暗度成仓
铁镐尖迸出一溜火星,青黑铁板应声裂开一道缝隙。泥浆混着刺鼻火药焦味顺着缝隙往外涌,地底下露出一截半腐烂的硬木板。
苏明渊没停手,顺着缝隙用力一撬,整块带铜绿的铁板被掀开——下方是一条直通老盐仓外滩的废弃排污地道。
视野边缘的红色光点正以极快速度合围。十步。八步。
窝棚方向传来沉闷的鼾声。陆千山这几天连轴转,累得跟死猪一样,抱着他的破陶茶壶睡在刨花堆里,外头风吹雨打都没半点动静。
苏明渊从坑底跃起,泥水飞溅。他快步走到盐仓正中央船台旁,伸手搭在那张长达三尺的羊皮蓝图上。意念微动,图纸无声消失,被精准收纳进系统储物舱。紧接着是案板上的齿轮组、滑轮配重构件,以及几箱最紧要的高精铜制轴承。这些来自十九世纪的工业结晶,在大渊朝哪怕找遍天下神匠也搓不出第二套。
地道入口浮土被他重新掩上一半。
泥沙簌簌落下的瞬间,头顶盐仓厚重木门被巨力从外面狠狠踹开。
砰!
门轴断裂声在空旷库房里回荡。十几个裹着黑色水靠的精壮汉子鱼贯而入,手里全提着沉重黑铁皮桶,刺鼻猛火油气味瞬间盖过木料焦香。
“快!动作麻利点!”独眼陈提着短柄铁斧跨进门槛,右眼在昏暗盐仓里扫了一圈,“油全泼在中间那具大龙骨上!底下的木料堆也别放过!”
两名年轻海盗抬着油桶,踩着满地木屑飞快奔跑,黑褐色粘稠液体哗啦啦浇在刚刚立好的高大船架上。
苏明渊伏在地道通气孔木格栅下方。泥水浸透布鞋,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透过缝隙,他平静地看着上方一切。
那个被独眼陈踹过一脚的年轻海盗正踩在承力梁上,手忙脚乱倒着猛火油。脚底下那枚半两重的碎银子在鞋帮边缘露出一道白边。
“把引线拉长!别把自己给点了!”独眼陈低喝一声,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迎风一晃,赤红火苗猛然蹿起。火折子脱手飞出,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那堆浸透猛火油的木架子上。
轰!
烈焰冲天而起,橘红色火舌疯狂卷上屋梁,滚滚黑烟被压在穹顶下方,顺着气窗呼啸喷涌。
独眼陈看着腾空而起的大火,咧开嘴露出焦黄牙齿,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支响箭,拉开引线对准夜空。尖锐凄厉的哨音撕裂雨幕,一道刺目红光在半空炸开。
“撤!”
海盗如潮水般退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水尾巷雨夜中。
苏明渊在地道下方等了十息。头顶木梁被烧得啪啪作响,大块带火断木砸落在地道口上方。他这才推开侧方暗道挡板,顺着排污管道弯腰疾行。
管道尽头连接着老盐仓外侧一处塌陷涵洞。推开杂草,苏明渊从泥水坑里爬了出来。身上粗布短打被泥浆糊得辨不出颜色,头发湿漉漉贴在前额,混着雨水和草屑。他拍了拍掌心泥土,绕过熊熊燃烧的前院,缓步走到盐仓侧门避风的青石门槛上坐下。
雨势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层青灰色的鱼肚白。
不远处柴房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千山揉着干涩眼眶走出来,手里还拎着半截没抽完的旱烟杆。老头站在廊下,看着前方浓烟滚滚的船台,整个人木在原地。
足足过了半炷香时间,陆千山才转过头,看到坐在门槛上一身泥浆的苏明渊。他没问发生了什么,也没跳脚大骂。老头转过身,拖着一双破草鞋走进后头破灶房,拉动风箱,往铁锅里添了两瓢井水。
柴火噼啪作响。没多久,陆千山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生铁水盆走出来,哐当一声放在苏明渊脚边,顺手扔过来一条粗麻布巾。
“洗把脸。”
苏明渊低头看着水盆里倒映出的狼狈模样,伸手掬起一捧热水,狠狠抹在脸上。温热的水流冲散脸上泥垢,胸口那股神经紧绷的闷痛也舒缓了几分。
陆千山蹲在门槛另一侧,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顺着胡子往上飘。
“你要是死了,谁给老子付工钱?”
苏明渊把麻布巾扔回水盆,甩了甩手上水珠。“那你先把三十两伙食银子结了。”
陆千山眼皮抽动了一下,把烟杆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老子没钱,烂命一条。”
苏明渊转头看着他,嘴角扯动了一下。“那就别咒我死。”
陆千山哼了一声,浑浊的眼睛盯着远处坍塌的火场残骸,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节奏。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了三下。
苏明渊没再说话,右手下意识探进袖口,摸了摸储物舱里刚收进去的一块硬物——挖开地道底层时,从淤泥深处刨出来的一块断木。断木沉重如铁,两端被利刃齐齐斩断,边缘处隐隐露出一行残缺的刻痕。前头半句已被泥沙磨平,只剩后半截依稀可辨的“……千山造”三个字。
那是二十年前料罗湾沉没的大舰残件,不知为何竟被埋在这处地下盐道的暗沟里。苏明渊指尖在断木上划过,没有拿出来。这疯老头心里那道坎还没完全过去,现在拿出来,指不定又要发什么疯。
巷口处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几十名身穿号衣的衙役手持水桶和铁尺,在一名锦袍老者带领下,气势汹汹冲进水尾巷。
吴清源手里盘着两枚铁核桃,脚步迈得又快又稳,脸上神色悲戚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急迫。
“快救火!市舶司重地,造船重料,绝不能付之一炬!”老管账的声音在破晓巷道里格外响亮。
陆千山把烟杆往地上一磕,站了起来,眯着眼看了吴清源一眼。“东家,姓吴的来得比救火队还快。”
“他掐着时辰来的。”苏明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你待会儿别说话。吃你的馍。”
“凭什么?”
“你一开口,我怕你把他吓跑了。”
陆千山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到一半,又板起脸。“少给老子戴高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