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咖啡馆的名字叫“谷粒与诗篇”。
法比奥是在实习的第二天发现这家咖啡馆的。那天,他提前十分钟走出地铁站,决定先在街区里逛一逛,而不是直接前往公司大楼。
咖啡馆位于一个不起眼的街角,夹在一家报刊亭和一家手机维修店之间。外墙是裸露的红砖,招牌则用粉笔手写而成。那是一种让人觉得,这家店仿佛是被某个比起金钱更热爱咖啡的人特意安置在这里的地方。
他出于好奇走了进去。
出来时,他已经爱上了这里。
这里的咖啡浓郁醇厚,盛在厚实的陶瓷杯里,捧在手中暖暖的。空气中弥漫着现烘咖啡豆的香气,混合着肉桂的味道,以及某种令人联想到橙子蛋糕的甜香。
店里摆着深色木桌,吧台旁有几张高脚凳,最里面还有一座塞满书籍的书架,而那些书似乎从来没有人归还过。
第一天,法比奥点了一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
第二天,他点了一杯浓缩咖啡,坐在吧台旁。
第三天,他和卢卡斯一起走进咖啡馆,却在走到一半时猛地停下了脚步。
亚历山大·蒙泰罗正坐在角落的桌旁。
独自一人。
他正专注地阅读平板电脑上的内容,面前放着一小杯黑咖啡——法比奥敢打赌,那里面绝对没有加糖。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比第一天那套颜色稍浅一些。清晨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恰好落在他的脸上,衬得他好看得简直不应该。
他的头发依旧像往常一样向后梳理整齐,只是有一缕发丝不听话地垂落在额前。
法比奥盯着那缕头发看了好一会儿,仿佛那缕头发就是亲自负责毁掉他整个早晨的罪魁祸首。
“法比奥。”
卢卡斯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你卡住了。”
“我才没有。”
“哥们儿,你就站在咖啡馆中间,盯着空气发呆。”
“我只是在决定点什么。”
“你明明在看CEO。”
“我没有看CEO。”
“法比奥,我现在可是在顺着你的视线看过去。这可是最基本的几何学。”
法比奥恨不得当场去世。
他希望咖啡馆的地板能突然裂开,把他整个人吞进去,连同他的背包和里面的三支笔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角落里的那张桌子,以逃离火灾现场般的决心走向柜台。
“请给我一杯拿铁。”
“两杯。”卢卡斯站在他身旁,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他们拿好咖啡,开始寻找空桌。
法比奥扫了一眼四周。
门边有一张桌子——距离够远,位置够安全,完全不用担心和任何危险人物发生视线接触。
简直完美。
“那里。”法比奥指着那张桌子。
“不。”卢卡斯说,“那里。”
他指向亚历山大旁边的桌子。
“卢卡斯。”
“干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不行。”
“真是精彩绝伦的论证。走吧。”
法比奥还没来得及抗议,卢卡斯已经迈开步子,朝那张桌子走去,神态自然得仿佛他根本没有任何自我保护意识。
法比奥只好跟上。
毕竟,另一种选择就是独自站在咖啡馆中央,手里端着一杯拿铁,活像一根杵在原地的电线杆。
他们坐了下来。
两张桌子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法比奥甚至能闻到亚历山大身上的香水味。
就是那种香味。
就是电梯里闻到的那种。
那种他至今不知道名字,却已经牢牢记住的气息。
亚历山大连头都没有从平板电脑上抬起来。
法比奥深吸了一口气。
也许对方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也许他太专注于工作了。
也许法比奥真的可以安安静静地喝完咖啡,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然后平平安安地离开这里,不发生任何意外。
他拿起一包糖。
撕开。
糖飞了出去。
不是一点点。
也不是几粒礼貌地掉下来、安安静静地落在桌面上的糖。
那包糖从错误的方向被撕开了,糖粒顿时洒得到处都是,桌面、杯碟、卢卡斯的手机,全都没能幸免。
甚至还有一部分落在了亚历山大·蒙泰罗那张桌子的边缘。
毫无疑问。
法比奥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只被撕坏的糖包,盯着眼前的惨状,仿佛自己刚刚亲手引爆了一颗炸弹。
卢卡斯看了看手机上的糖。
然后看向法比奥。
接着,他开始笑。
那是一种努力压低声音、肩膀却不断颤抖的笑。
而且越是想忍住,就越是笑得厉害。
“哥们儿……”
“闭嘴。”
“法比奥……”
“卢卡斯,看在上帝的份上,闭嘴。”
就在这时,亚历山大抬起了眼睛。
他没有迅速抬头,而是慢慢地抬起视线,仿佛那阵动静隔了好一会儿才传进他的耳朵。
他先看了一眼自己桌边的糖粒。
然后看向法比奥手里那只被撕坏的糖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法比奥的脸上。
此时此刻,法比奥的脸红得大概连潘通色卡里都找不到对应的颜色。
亚历山大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那种程度的问候,既可以理解为“早上好”,也可以理解为“我认得你”,又或者仅仅是在表达:“我注意到你了,也注意到你正在我身边制造混乱。”
法比奥张开嘴,想说些什么。
一句道歉也好,一个解释也罢,任何能够证明自己还是个具备正常语言能力的人类的句子都可以。
然而,最终从他嘴里冒出来的却是:
“那包糖……它……是从错误的那一边撕开的。”
亚历山大又看了他一秒。
那双棕绿色的眼睛里似乎藏着某种东西,让法比奥完全无法解读。
不是恼怒。
也不是漠不关心。
亚历山大的嘴角动了一下。
只有一毫米。
也许连一毫米都不到。
那是一个笑容的幽灵,出现得如此短暂,又消失得如此迅速,以至于法比奥甚至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差一点就笑了。
差一点。
然后,亚历山大重新将目光投向平板电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法比奥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拿铁,仿佛那杯咖啡里藏着整个宇宙的答案。
他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双手也微微颤抖着。
坐在一旁的卢卡斯正拿着纸巾擦拭手机上的糖粒,同时死死咬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再次笑出声来。
“你真是个灾难。”卢卡斯压低声音说。
“我知道。”
“彻头彻尾的灾难。”
“我知道,卢卡斯。”
“他差点就笑了。”
法比奥猛地抬起头。
“什么?”
“那个CEO。他差点对你笑了。我看见了。”
“他根本没有笑。”
“我说的是差点!而且我真的看见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叫笑。”
“那是我在这里工作三天以来,见过那个男人最接近微笑的一次。法比奥,你居然靠洒糖让CEO差点笑出来。这简直是一种天赋。”
法比奥喝了一口拿铁。
味道很好。
事实上,非常好。
但他几乎尝不出咖啡的滋味,因为他所有的感官都忙着感知一件事——亚历山大就坐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
他们又在那里坐了大约十五分钟。
法比奥没有再看角落里的那张桌子。
好吧,严格来说,他还是看了两次。
只是看得很快,用眼角偷偷瞄过去,就像人们偷偷看太阳一样:明知道不该看,明知道自己会被灼伤,却还是忍不住。
第一次偷看时,亚历山大正在阅读。
第二次,他正端起咖啡杯,将杯沿送到唇边。
法比奥这才注意到,亚历山大是用双手捧着杯子的。
他修长的手指环绕着陶瓷杯壁。
法比奥觉得这一幕美好得简直不可理喻,于是猛地移开视线,仿佛自己刚刚触电了一样。
亚历山大先站起身。
他将平板电脑收进公文包,在桌上留下一张纸币,甚至连找零都没有看一眼,随后便朝门口走去。
经过法比奥和卢卡斯的桌子时,他的脚步放慢了半秒。
“早上好。”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直接看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可是法比奥感觉到了。
他觉得,那句话是对他说的。
他无法解释这种感觉。
这完全没有逻辑。
但他就是知道。
“早……早上好。”
法比奥慢了半拍才作出回应。
此时,亚历山大的背影已经穿过了咖啡馆的门。
门上的小铃铛随着门扉关闭,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卢卡斯等了三秒钟。
“法比奥。”
“不要说。”
“你在笑。”
法比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真的在笑。
而且自己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是咖啡的缘故。”他说,“这里的咖啡很好喝。”
“是啊。当然了。肯定是咖啡的缘故。”
法比奥默默喝完杯子里剩下的咖啡,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张已经空了的桌子上。
亚历山大的咖啡杯还留在那里。
厚实的陶瓷杯沿上,留着一道淡淡的痕迹。
法比奥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太久。
随后,他又迅速将视线移向别处,仿佛有人能够直接看穿他的心思。
他们离开咖啡馆,朝着蒙泰罗科技大楼走去。
清晨的阳光落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整个圣保罗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夸张得仿佛这座城市正试图给某个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你明天还会来吧?”卢卡斯问。
“去哪儿?”
“咖啡馆。”
法比奥思考了一秒钟。
“会。”
“我就知道。”
他们走进大楼。
这一次,法比奥顺利通过了闸机,没有再被绊倒。
小小的胜利。
进入电梯后,他按下了十二楼的按钮,静静地看着数字不断向上跳动。
他想起了那个差一点出现的微笑。
想起了那双棕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只看了他两秒钟。
可那短短两秒,却仿佛比实际时间长得多。
他甚至开始想,明天一定要从正确的那一边撕开糖包。
又或者,他干脆不要糖了。
也许,他可以像亚历山大一样,点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
他摇了摇头。
真是个愚蠢的主意。
他明明根本不喜欢黑咖啡。
电梯门在十二楼打开。
法比奥走出去,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然而,那个差一点出现的微笑,却一直留在他的脑海里。
整个上午都是如此。
下午也是。
到了晚上,当他躺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望着天花板上那块潮湿的污渍时,脑海里依旧挥之不去。
差一点。
仅仅只是差一点。
这微不足道。
几乎什么都算不上。
可是,那天晚上,法比奥带着笑容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