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1:布拉尔不懂他
海湾的晨雾顺着街巷一路漫过格雷钟表行,使门板上都凝出一些细小的水珠。
布拉尔捏着一柄细长的镊子,稳稳夹起一枚齿轮放进清洗皿内。
文森特两只手握着细木锉刀站在窗边,专注地打磨着一只挂钟的外壳。
铺门上的风铃随着推门动作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佩德罗老爹手里还抓着沾满红糖渣的玉米烙饼挺着圆滚滚的肚腩跨进门来。
“布拉尔、文森特早上好啊。”
“早上好。”布拉尔笑着应了一声,文森特则点了点头。
佩德罗老爹拉开柜台前方的木凳坐下,随口提及道:
“我跟你们说,近日我这旅馆可来了一个古怪的外乡人,那位给付了足足一个月的房钱呢,出手可真阔绰。”
布拉尔低头看着清洗皿里漂浮的金属碎末,他用镊子轻轻拨动游丝的外圈,闻言状似无意的随口应道:
“是吗?”
佩德罗老爹见布拉尔不信的样子,越是想要把话说明白:
“布拉尔你可别不信,那几人可真是古怪的厉害,我还专门留个心眼来着呢。”
佩德罗老爹咬了一口玉米烙饼,嘴里含糊不清地嚼着,眼睛滴溜溜朝店铺门外张望了两眼。
佩德罗老爹看了看四周,他见没什么人经过店铺,这才放心和布拉尔说道:
“咱们不是才赶走那几个无赖吗?我怕他们也是对方派来的,所以这才留心去观察了一番。”
布拉尔手悬在半空停顿了好一会儿,将浸润透彻的齿轮夹出清洗皿,放在雪白的亚麻布上吸干油渍。
“应该不是那些人派来的。”
布拉尔听见不言可否,艾蒙德当然不是和那些地痞流氓一伙的,但也是和对方一样到镇子上找麻烦的。
佩德罗老爹伸手拿起柜台边缘放着的茶杯,仰脖痛快灌下半碗凉茶,用满是粗茧的巴掌抹了抹唇边狂野的胡须。
“嘿,布拉尔你可说对了。”
佩德罗老爹接着道:“你们可能不知道为首的那个大高个,又不和旁人说话,我这几天瞧见那人天刚亮就出门去了。”
文森特闻言粗硬的眉头微微聚拢,手里的木锉刀也慢慢停下了。
布拉尔眉心挑了挑,只是和佩德罗搭话:“是吗?”
佩德罗老爹把茶杯放到桌上道:“可说着呢?我活了几十年,也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房客。”
佩德罗心里也奇怪着呢,那人每天早出晚归的,他最开始还以为对方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提心吊胆了两天。
佩德罗老爹凑近木板柜台,神神秘秘地伸手指了指店铺对面。
“不过,我看,他就坐在你们铺子街对面的长椅上,还总是朝你们张望,莫不是你和文森特认识的人?”
佩德罗老爹不是很明白那个穿着一身黑,看着沉默寡言的男人每天朝布拉尔的铺子里看什么。
布拉尔将镊尖抵在木盒边缘,眼睑低垂盖住了琥珀色的瞳孔。
“应该不是看……”
布拉尔话说出口,又添上一句:“可能……是因为他在我这里寄修了块表吧,有点贵重,对方可能有些不放心。”
佩德罗老爹抓了抓花白凌乱的鬓角,喉咙里发出一串满不在乎的咕哝来,鼻腔里呼出一口气来:“看起来倒是有钱人,没想到连修块表都还要盯着,也真真是个怪人。”
文森特重新拉动锉刀,木屑在他动作间簌簌落在地面,伴随着不远处的海潮涌动,倒是相得益彰。
佩德罗老爹吃完饼,就晃晃悠悠推门离开了钟表行。
艾蒙德还没上门来找布拉尔取回他的那块表来着,有人倒是偷摸的溜进这个沿海小镇来。
回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杰里米这伙人,杰里米也就是之前找上佩德罗老爹旅馆的人中带头的那个刀疤脸。
杰里米前些日子被布拉尔亲手伪造的假文书吓破了胆子,连滚带爬逃回邻镇老巢。
杰里米在邻镇私酒贩子聚居的窑里喝了两天酒,偶然走私的马车夫,闲聊中拆穿了布拉尔撒下的纳税谎话。
杰里米脸颊上被酒精熏得通红发胀,当场气得摔碎了酒瓶,扬言要让布拉尔和佩德罗老爹好看。
这回杰里米这伙人纠集了邻镇的几个人拿了两把火枪来,天黑前堵住了旅馆后门。
杰里米抬脚狠狠踹在旅馆后门的门板上,嘴里大声的叫嚣道:“喂,你们这群该死的不知好歹,竟然敢用假文书骗老子,看老子不把你这臭旅馆给烧干净了!”
杰里米身侧跟着一名手里举着缠满油布的火把的瘦长个子的同伙也跟着在不停叫骂,他们的动静不算小,惊动了不少人,但看着杰里米几人有枪,都不敢上前来劝阻。
旅馆二楼的木格窗户猛地推开一条窄缝,佩德罗老爹的脑袋从窗帘缝隙里露出来。
“你们这群狗东西,这群不要脸的强盗……”
佩德罗老爹手里端着一只装满滚水的铁盆,作势要往下浇灌,下头两柄黑洞洞的枪口直直抬起,吓得这个可怜的老人只能缩回脑袋躲在窗台后头。
旅馆厨房干活的帮工小男孩趁着佩德罗老爹正面吸引火力,偷偷从不起眼的排污沟钻出来,一路跌跌撞撞奔向街对角的钟表行。
“布拉尔先生,文森特先生,不好了,那伙强盗又回来了!”
布拉尔和文森特从男孩儿口里听了个大概,脸色都变了。
文森特啐了一口,走到墙角抓起一根撬棍就准备过去跟那些人干仗,好在布拉尔拦住了他。
“文森特,你冷静一点,对方手里有枪,我们先去找马特奥他们帮忙。”
文森特看着布拉尔摇了摇头,只能沉着一张脸,应了。
布拉尔想的很明白,即使马特奥没有办法,他们也可以找几副鱼叉来,人多势众的情况倒也不怕他们拿着火枪。
马特奥扯开嗓门朝码头晒网场吼了两声,五六个光着膀子、浑身透着海腥味的年轻渔民操起浸透海水的划桨和短柄铁钩,快步聚拢到石板街头。
旅馆后院里杰里米抬脚又是一记狠踹,沉闷的撞击让木板有些不堪重负的吱呀作响。
杰里米气不打一处来,佩德罗这死老头躲着就是不出来,估计是想等到救兵来。
他口干舌燥的把身边还在朝着二楼叫骂的几个人喊了过来:“喂,这死老头多半等人救他呢,这样,你们三个带着枪去钟表铺,别让那个叫布拉尔的过来,我就不信这死老头能够挺到几时。”
那三个人听了杰里米的话离开了,而杰里米和另外一个高个子留在这里继续威胁着佩德罗:
“喂,死老头,要我不烧你房子也可以,你识相一点把去年一年的房钱当作保护费拿给我们的话,你和那个那个叫布拉尔的贱人骗我们的事情,我们也……”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人给打断了:
“你说谁贱人?”
巷口高大的阴影无声笼罩下来,石板路上的杂乱风声突然止歇。
艾蒙德墨绿色的眼眸看过来,他身边的里奥已经把杰里米派去的几个人捆了手脚丢在了地上,那三个人被里奥揍得鼻梁骨塌陷下去,下巴脱臼歪在一旁,趴在满地鸡毛和烂菜叶中哀嚎翻滚。
杰里米见状嘴唇哆嗦着向后倒退,后背结结实实撞在旅馆潮湿的外墙上。
“你!你们……”
杰里米倒也不是个傻子,一眼看出了艾蒙德不是个善茬,刚才还嚣张无比的气焰顿时矮了下去。
杰里米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了面前男人的体格。
对方像是一座小山,身量高大,双肩宽阔,高大得需要杰里米极力扬起脑袋仰视对方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艾蒙德灰绿色的瞳孔如同两汪没有温度的深潭,视线压迫在杰里米头顶。
杰里米嘴唇上下开合,一下吞吞吐吐起来:
“我……”
艾蒙德眉峰压紧目光越过杰里米头顶,落在斑驳的旅馆门楣上:“我再问一遍,你方才再说谁是'贱人'?”
那股低沉嗓音里裹挟的阴寒甚至压过了海面卷上来的寒风。
杰里米的几个小弟匍匐在地上,像虫子一样靠近艾蒙德的脚边不停求饶,鼻涕和眼泪流了一脸:
“他说的是布拉尔,都是杰里米的主意,我们都是听他的话……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杰里米手里的火把脱手掉落进泥浆里,噗嗤一声熄灭了。
“放屁,分明是你们……”
杰里米瞳孔瞪大了,对上那个高大男人深绿的眼眸,他冷汗潸潸而下,直到艾蒙德没了耐心,直接对里奥道:
“一群杂碎,里奥,处理了吧。”
艾蒙德一脚踢开脚边的臭虫,嫌弃的往旁边挪动了些,眼神里带着淡淡的不屑一顾,这些蠢货还想着威胁人。
别说是他,就是布拉尔,也有办法把他们收拾的服服帖帖的,之所以他来不过是不想脏了布拉尔的手罢了。
里奥弯腰揪住杰里米和高个子的后脖领,利落地将两人拖向拐角堆放杂物的避人处。
重拳击打肉体的沉闷响声此起彼伏,求饶声逐渐转为含混微弱的喘息。
天还没黑透,被里奥他们狠揍了一顿的杰里米几人都就夹着尾巴离开了小镇。
海平面浸在一片浓重的灰蓝色暮霭中,街巷拐弯处传来杂乱的脚步与吆喝。
布拉尔他们和马特奥领着渔夫赶到时旅馆门口已经空了,佩德罗老爹站在门口咂舌,跟布拉尔念叨:
“没想到我这位房客手眼通天,哼,我看往后谁还敢上来找麻烦。”
马特奥将手里的三齿鱼叉往地面上一立,面狐疑地环视空空如也的泥泞空地。
马特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嗓门响亮地嚷嚷道:
“佩德罗老爹,人呢?不是说那伙人又来找麻烦了吗?”
佩德罗老爹抬起手指了指二楼窗口,又指了指幽暗的杂物处,吐沫横飞的解释道:
“你们来迟了!我那二楼住着的客人带着随从,两拳三脚就把那帮人揍的满地找牙了,还等你们呢,那几个人夹着尾巴早就回家找妈妈了!”
文森特的脸色很不好,布拉尔也抿了抿唇没说话。
文森特单手握着撬棍,目光冷沉地扫过地面杂乱的皮鞋脚印与折断的火枪残件。
布拉尔站在台阶上,耳朵里已经听不见佩德罗老爹的抱怨声了,他亚麻衬衫领口被海风吹得向后翻飞,棕色的发丝随着风的浮动上下起舞。
他没想到艾蒙德居然会帮佩德罗老爹,艾蒙德明明追他追到了这里,如今这又是在做些什么?
布拉尔原本以为他很懂艾蒙德,可是如今,他也搞不懂艾蒙德在想些什么了。
马特奥扛起鱼叉,拍了拍文森特的肩膀道:
“行了,既然麻烦解决了,大伙儿就各自散了回家去吧,文森特,明天清晨跟我出海起地笼去。”
几个年轻渔夫扛着鱼叉慢慢散去,街道重新沉浸在潮水拍岸的单调节奏中。
布拉尔随着文森特走回钟表行,两人前后进门,谁也没有开口打破沉闷。
文森特把铁皮撬棍放回墙角,点燃柜台上的油灯,昏黄火苗照亮了两人各怀心事的脸。
文森特从兜摸出火柴盒,划燃一根火柴去点手里的烟,指尖停顿片刻后又将火星甩灭掉。
文森特转过身,看着布拉尔明显出神的眼睛,闷闷道:
“布拉尔,艾蒙德插手镇上的事可能是在圈地盘。他那人太善变,如今做这些不过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
布拉尔走到文森特身边,从文森特指间拿走那根已经点燃的烟,然后凑近自己嘴边抽了一口,浓密的烟雾从肺里走了一遍,连带着那些想不清的事情一并慢慢吐出。
布拉尔笑了起来,把烟还给了正看着他的文森特:“随他怎么做,只要他不来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就照旧过自己的日子。”
文森特没有再出声争辩,他垂着眼把布拉尔含过的烟慢慢送进自己嘴里,慢慢抽了一口,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