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上药,雪上加霜
姜秋回到魔界以后,第一件事是洗澡,第二件事则是坐在床边,认真研究自己这一身伤到底该算工伤,还是旅游事故。
昨晚待在村子里的时候其实没觉得有多惨,毕竟前面是鬼尸,后面是尸藤,旁边还跟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殷长寂,人一忙起来,疼痛多少也懂点规矩,知道自己往后排。可这会儿热水一冲,身上的泥灰和血迹全洗干净,那些藏在衣服底下的伤便一个不少地冒了出来。
脚踝最严重,被尸藤缠过的地方横着几道细长口子,两道已经结了薄痂,还有一道刚才让热水泡开,这会儿正往外渗一点血。小腿外侧被倒刺划了三四道,膝盖蹭破一块皮,左边腰侧青了一片,右边肩胛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擦破了。
姜秋对着铜镜前前后后照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还算乐观的结论。问题不大,死不了,就是看着像昨晚让人装进麻袋,拖着跑了八里地。
他这身体虽然邪门,什么术法、邪气落到身上都不怎么顶用,可肉毕竟还是肉,该破皮照样破皮,该流血照样流血。昨晚那尸藤要是聪明一点,别费劲往他身上折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直接抡块石头照脑门来一下,他现在估计也不用坐这里研究怎么上药了。
可以直接研究后事怎么办。
姜秋从柜子里翻出一瓶伤药,这东西还是前几日在地摊捡的,据说止血生肌很快。他拔掉塞子,对准脚踝那道口子,十分豪爽地往下一倒。
药粉哗啦落了半瓶,下一秒姜秋整条腿都绷直了,疼得差点一脚把前面的桌子踹翻:“操,疼疼疼疼!”
他咬着牙缓了好一会儿,再低头时,脚踝已经让药粉埋得快看不见伤口。虽然过程稍微惨烈了点,但姜秋觉得问题不大。药粉这种东西,多撒点肯定有用。
他正准备照着小腿外侧再来半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在做什么?”
殷长寂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靠在门边看他。大概刚从外面回来,黑色外袍还没换,长发随意束在身后。他先看了一眼姜秋还湿着的头发,又看看卷到膝盖的裤腿,最后视线落在脚踝那层厚得离谱的药粉上。“本座是不是来晚了,再迟一会儿,你准备把自己腌入味?”
姜秋脸一黑:“我在上药。”
殷长寂走进来,从他手里把药瓶拿走,随手掂了掂,“照你这个用法,再有两处伤,今晚大概就得改用盐。”
姜秋伸手去抢:“没了再拿,你堂堂魔尊,不至于差我这一瓶药。”
“是不差,只是第一次见有人上药恨不得拿勺吃。”
“你懂什么,我这叫覆盖全面。”
“你覆盖了整条腿。”
“防患于未然。”
殷长寂看了他一眼:“照你这个防法,再倒半瓶,另一条腿也能顺便预防。”
姜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决定不跟这老登一般见识。他再次伸手去拿药瓶,殷长寂却没给,反而在他面前俯下身,一手托住他的脚踝。姜秋下意识往后缩,“你干什么?”
殷长寂低头看了看他脚踝上的伤:“看看一根藤到底是怎么把你弄成这副德行的。”
姜秋当场不乐意了:“这是意外受伤。”
“被追了半个洞,最后还吊起来晃,确实不能单纯算挨打。”
姜秋脸都黑了:“那也赖你,能不能把那段忘了?”
“为什么?”
“丢人。”
殷长寂淡淡评价:“知道丢人,尚且有救。”
姜秋抬起另一只脚就想踹他,殷长寂连头都没抬,伸手一挡,姜秋脚底板结结实实蹬在他掌心里。
殷长寂这才抬眼:“还准备继续送?”姜秋默默把腿收回来,算了,现在一只脚已经在人家手里,再送一只过去,多少显得有点主动打包。
殷长寂拿了块干净软布,把脚踝上多余的药粉一点点擦掉。姜秋原本还准备继续骂两句,见他真在认真弄,也就暂时老实下来。
那几道划痕绕过脚踝外侧,其中一道正贴着骨头。殷长寂拇指压在伤口旁边试了一下,姜秋脚趾瞬间蜷起来:“嘶,轻点”
“疼?”
姜秋没好气:“要不我也给你划一道试试?”
“可以,你若划得动,本座赏你。”
姜秋安静了,差点忘了。这老登的皮可能比他的菜刀都结实。
脚踝处理完,轮到小腿。姜秋把裤腿又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外侧那几道细长擦伤。殷长寂看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一条干净布带。
姜秋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那条布在小腿上缠了一圈。两圈,十圈,第十五圈绕上来的时候,姜秋终于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快被包严实的小腿:“等一下,我总共就三道口子,你为什么从脚脖子一路往膝盖缠?”
殷长寂动作没停:“省得掉。”
姜秋匪夷所思:“什么东西能掉,我腿吗?”
殷长寂这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成果,姜秋也跟着看过去,整条左腿小半截已经被包得严严实实,像新鲜出炉的木乃伊。他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你到底会不会包?”
“会。”
姜秋追问:“你上一次给人包扎是什么时候?”
殷长寂居然真想了一下:“大概八十年前。”
姜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那个人最后活了吗?”
“活着。”
“老登你这话很可疑啊。”姜秋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白布,突然觉得这玩意儿多少有点不吉利:“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我觉得你业务有些生疏。”
殷长寂根本没理:“坐好,死不了。”
姜秋抬头就骂:“你们魔界的医疗标准是不是只有这一个,只要没咽气就算成功?”
殷长寂又绕了一圈,最后打了个结。
姜秋低头研究半天,结倒是挺漂亮,就是离真正的伤口大概有半尺远。他深吸一口气,最终决定忍着,至少没把血管勒断。至少是魔界顶级人物亲手帮他包的,居然还有点小荣幸。
小腿处理完,姜秋赶紧把裤腿放下来:“行了,剩下我自己来,你今天已经完成一项善举,可以走了。”
殷长寂没动,只看着他:“腰上的呢?”
姜秋动作一停:“什么腰上的?”
“昨晚红绸接你的时候,你撞过石头。”
姜秋狐疑地看着他:“我自己都没注意。”
“本座亲手接的人,难道还能接错?”
姜秋伸手往腰侧一按,刚碰上那片地方,脸立刻皱起来。他把衣摆往上掀了一点,左侧往后腰间果然青了一大片。“淤青而已,过两天就没了。”
姜秋刚准备把衣摆放下,殷长寂已经伸手扣住。“后面还有。”
姜秋转头:“你又怎么看见的?”
殷长寂扫了眼他身上松松垮垮的里衣:“你洗完澡回来,衣服穿成这样,还需要本座特意看?”
姜秋低头看了一眼,刚洗完澡,里衣确实穿得随便,腰带也没怎么系紧。
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都是男人,看就看呗,难不成我还收你钱?”说完干脆把上衣脱了,随手往旁边一扔。不就是上个药,搞得跟谁怕谁一样。姜秋背过身坐在床边:“来吧,弄完我还能睡一会儿。”
身后却半天没有动静,姜秋等了一会儿,回头:“你不是要上吗?”
殷长寂没回答,他的目光先落在姜秋肩背上,又慢慢扫过前面,在胸口停了一瞬。
姜秋原本还坐得大大方方,被他这么看了一会儿,反而开始觉得哪里不太对:“你在看什么?”
“瘦。”
姜秋低头看看自己:“哪儿瘦了?”
“哪儿都瘦。”
“我这是标准身材。”
原主这副身体本来就不算壮,在柴房里又几天没吃没喝,姜秋穿过来以后虽然天天惦记着吃,短时间也不可能真补回来多少。腰窄,肩背薄,胸口当然不是一点肉都没有,只是确实谈不上多厚实。
殷长寂打量片刻:“像鸡胸。”
姜秋缓缓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
“鸡胸。”
“我听见了,我问你哪里像了?”
殷长寂甚至抬手虚虚比了一下,像真在认真研究:“缩水的。”
姜秋脸都绿了:“殷长寂,你眼睛不用可以捐了。”
姜秋低头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不服,非常不服,“这叫薄肌,懂不懂?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殷长寂看着他:“肉呢?”
姜秋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这儿!”啪的一声,还挺响,但显然拍用力了,自己咳嗽起来。
殷长寂低头看了一眼:“嗯……”
姜秋差点当场跟他拼命:“你有本事把你的脱了!来来来我看看你的,你能有多大肉?”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住,殷长寂也慢慢看向他。
殷长寂唇角一点点挑起来:“想看?”
“谁想看了,”姜秋转身把后背重新留给他:“去去去,赶紧上你的药。”耳朵莫名有点热,一定是刚洗完澡。
热水太热,跟这老登没关系。
殷长寂拿起药膏,手掌压住姜秋肩头,另一只手沾了些药,从肩胛下那块擦伤旁边慢慢抹过去。
冰凉触感刚落下来,姜秋肩膀便缩了一下:“你手怎么这么凉?”
“昨晚死人摸多了。”
姜秋头皮瞬间炸开,猛地回头:“你恶不恶心!”
殷长寂眼底终于浮出笑意:“骗你的。”
姜秋咬着牙重新转回去,越来越觉得自己将来大概不会死在仙门手里,也不会死在什么妖魔鬼怪手里。
八成先让这个老登气死。
右边肩胛下面确实擦破了一小块,腰后也有两道红痕,大概是昨晚被藤蔓拖拽时蹭出来的。
殷长寂低头给他抹药,姜秋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判断那只手到了哪里。最开始还没什么,等药真正擦到破皮的位置,姜秋疼得肩膀猛地往前缩:“你就不能轻点!。”
“昨晚骂鬼尸的时候不是挺有精神?”
“骂鬼又不疼。”
“现在叫得也挺有精神。”
姜秋回头瞪他:“上药还不让叫了?”
“行,让你叫。”
殷长寂话音刚落,指腹忽然在旁边那片淤青上按了一下。姜秋嗷一声蹦起来:“殷长寂!”
殷长寂甚至还很有兴致地点评:“这声叫的极好。”
姜秋咬牙切齿:“你是不是有病?”
“有。”
姜秋冷笑:“什么病,我给你治。”
殷长寂手还按在他肩上,神情相当坦然:“看你叫疼的时候心情比较好。”
姜秋深吸一口气:“你最好祈祷自己永远别落我手里。”
殷长寂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本座现在就在你手里,机会给你了,你不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