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两点四十分,吉祥寺市西郊,荣氏油漆厂后门。
沈朝霞蹲在围墙根底下,把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塞进嘴里,塑料袋往兜里一揣,抬头看了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封条贴了四个月,边角已经翘起来,风一吹哗啦啦响,跟招魂幡似的。
她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哥,我进去了。”
对面秒回:“嗯。”
就一个字。沈朝霞翻了个白眼,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裤兜。她这个哥,话比金三角的毒蛇还少,但每次她半夜出门干这种“不省心”的事,他永远秒回。一年了,沈朝霞都没想明白他是怎么做到凌晨三点不睡觉随时在线,白天还能在手术台站八个小时的。
铁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蜡黄干瘦的脸。老赵头,厂里的老工人,六十多了,在荣德财手底下干了三年,被欠了八万六。
“朝霞,人都到齐了。”老赵头压着嗓子,嘴唇哆嗦,“荣麻子刚才打电话说马上到,让咱们先把料兑上……”
“知道了。”沈朝霞弯腰从门缝里钻进去,顺手帮老赵头扶了一把快散架的推车,“赵叔,你儿子下个月学费凑齐没?”
老赵头眼圈一红:“还差两千……”
“今晚我让荣麻子吐出来。”沈朝霞拍拍手上的铁锈,大步往车间走。
车间里黑灯瞎火,十多个工人摸黑干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香蕉水味。沈朝霞在这儿卧底了一年,对这套流程门儿清。荣德财从外地低价收工业废溶剂,兑上劣质树脂和致癌颜料,贴上“环保净味”的标签往外卖,一桶成本不到二十,出厂价一百八。工人的工资嘛,能拖就拖,能扣就扣,沈朝霞被欠的那十五万里,有三万是荣德财以“培训费”名义硬扣的,可她连个上岗证都没见过。
凌晨三点整,外面传来刹车声。一辆黑色二手宝马X5歪歪斜斜停在后门,车门一开,荣德财从驾驶座滚出来,啤酒肚把Polo衫撑得扣子快崩了,满脸麻子在手机手电筒底下跟月球表面似的。
“都他妈磨蹭啥呢!料兑完没有?明天一早发货,耽误了老子把你们一家老小送到缅北金三角!”荣德财一脚踹翻门口的油漆桶,黏糊糊的废颜料溅了旁边小工一裤腿。
工人们缩着脖子加快手上动作。沈朝霞没动,靠在搅拌机旁边,手里捏着一把刮腻子用的钢刮刀,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掌心。
荣德财晃悠到她跟前,绿豆眼在她身上溜了一圈。沈朝霞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但架不住一米七的个头和常年干活练出来的利索劲儿,往那群弯腰驼背的工人里一站,跟插了根旗杆似的。
“沈朝霞,你那工资的事……”荣德财凑过来,嘴里一股隔夜酒气混着韭菜盒子味,“要不这样,今晚你陪我去市里吃个宵夜,咱俩好好聊聊?”
沈朝霞抬起眼皮看他:“聊什么?”
“聊人生嘛,聊理想嘛……”荣德财伸手要搭她肩膀。
沈朝霞侧身一让,左手那桶兑好的废颜料顺势“没端稳”,整桶扣在荣德财脑袋上。黏稠的灰绿色液体顺着他麻子脸往下淌,香蕉水味冲得旁边两个小工当场干呕。
“哎哟我操……”荣德财刚张嘴,沈朝霞右手钢刮刀往前一递,冰凉的刀面贴着他腮帮子拍了拍。
“荣老板,”沈朝霞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卧底一年,你拖欠十五个工人工资共计四十七万三,其中我本人十五万整。你使用工业废料冒充环保漆,偷税漏税,雇佣童工,三个女工被你摸过屁股,小翠不肯跟你开房你把她调到喷漆房连干三个月不给防护面具。这些事,我手里有U盘,全套证据,带时间戳的。”
荣德财脸绿了。他那张麻子脸本来就坑坑洼洼,这会儿被颜料一糊,活像一块发霉的臭豆腐。
“你、你他妈讹我?”
“讹你?”沈朝霞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往旁边铁皮柜上一掼,哐当一声巨响,“你配吗?我卧底一年就为了讹你这十五万?你脸比麻子还大。”
荣德财急了,冲旁边两个看场子的小弟吼:“愣着干啥!把她给我摁住!今天不把她弄服了老子跟你们姓……”
俩小弟抄着钢管往前冲。沈朝霞左脚勾起地上一桶稀释剂往后一泼,正泼头一个小弟脸上,那小子捂着眼睛嗷嗷叫。另一个刚举起钢管,沈朝霞侧身让过,顺手抄起墙角的扫帚疙瘩,反手一笤帚抽在他耳根子上,啪的一声脆响,人直接横着栽进油漆桶堆里。
荣德财趁乱想跑,沈朝霞三步追上,一脚踹在他膝盖弯,荣德财扑通跪在一滩废油漆上,膝盖磕出两声脆响。
“别别别,姑奶奶,钱我给我给……”
“给多少?”
“十、十五万!”
沈朝霞拎起旁边半桶清漆,照着他脑袋又扣下去:“利息呢?”
“利、利息多少?”
“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一年,连本带利二十万。另外你刚才说要绑我去开荤,精神损失费五万。一共二十五万,明早九点之前打我卡上。晚一个小时加一万。”
荣德财哭丧着脸:“二十五万……我、我手头没那么多现金……”
“你赌桌上输五十万眼都不眨,给工人发工资就他妈哭穷?”沈朝霞蹲下来,拿刮刀在他眼前晃了晃,“荣老板,你知道我是谁吧?”
荣德财哆嗦着点头:“知、知道,沈家的……”
“我大哥叫沈朝阳,吉祥寺市沈家私立医院外科主任。”沈朝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刚才说要把我们一家老小送到缅北金三角?巧了,沈家在金三角确实有个医院,不过那医院不治活人。你要不要亲自去考察一下?”
荣德财裤裆一热,一股骚味混着油漆味在车间里弥漫开来。旁边老赵头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沈朝霞嫌恶地扇了扇鼻子,从裤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拍在荣德财脸上:“欠薪补偿确认书,签字按手印,明早钱到账我就不报警。要是不到……”她指了指车间角落那堆贴着“环保净味”标签的假油漆桶,“这些东西的检测报告,我直接送刑警队周队长桌上。你自己算算,偷税漏税加生产销售伪劣产品加性骚扰女工,够判几年?”
荣德财哆哆嗦嗦签了字按了手印。沈朝霞把确认书叠好揣兜里,转身冲工人们一挥手:“都别干了,回家睡觉!明天钱到账我通知你们来领。”
工人们呼啦一下散了个干净。老赵头路过荣德财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往他腿上吐了口唾沫:“我孙子奶粉钱你都拖,活该。”
沈朝霞大摇大摆从正门走的。铁链子锁着,她从墙根底下掏出一把断线钳,工具是她哥给准备的,说是“以防万一”,结果真用上了。
凌晨四点出头,沈朝霞蹲在马路牙子上等滴滴,手机震了一下。
沈朝阳:“要到了?”
沈朝霞:“没呢,吓唬了一顿,看他明天打不打钱。”
沈朝阳:“不打钱的话,哥帮你处理。”
沈朝霞对着屏幕啧了一声,噼里啪啦打字:“哥你别老惦记你那些破手术刀行不行?我要走劳动仲裁的,证据链齐全,你别给我添乱。”
对面隔了半分钟才回:“嗯。那你注意安全。”
沈朝霞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嘴角抽了抽,收起来没再回。
她不知道的是,马路对面那栋烂尾楼三层,沈朝阳靠在水泥柱子上,白大褂底下还穿着手术室的刷手服,金丝眼镜反射着手机屏幕的微光。他目送那辆滴滴拐上主路,才低头翻出另一个聊天窗口,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境外号码,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
“荣德财,吉祥寺市西郊荣氏油漆厂老板,拖欠工资、雇凶杀人(未遂),你接不接?”
沈朝阳当时没回。现在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接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从烂尾楼后门出去,拐进巷子深处。那边停着一辆黑色沃尔沃,车上下来个人,正是荣德财白天托人找的“道上朋友”,老疤,本地一个小混混头子,专替人牵线搭桥找打手。
老疤点头哈腰递烟:“沈医生,您看这事……荣老板托我找的那俩杀手,我按您吩咐,找的是道上有名的‘鬼手兄弟’,右手刀工确实利索,不过……”他嘿嘿一笑,“跟您比肯定差远了。”
沈朝阳接过烟没点,夹在指间转了转:“人到了?”
“到了,住城东如家,晚上去踩沈小姐的点。”
“让他们踩。”沈朝阳推了推眼镜,镜片映着老疤那张谄媚脸,“踩完了,你告诉他们,沈朝霞家住哪、走哪条路、几点下班,照实说。”
老疤一愣:“这……”
“我妹妹要是少一根头发,你右手那三根断指,我帮你彻底摘干净。”
老疤后背一凉,赶紧点头:“明白明白,您放心,我盯着呢。”
沈朝阳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沈朝霞五分钟前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碗加了双份牛肉的拉面,文案写着:“讨薪第一天,先吃顿好的。明天要是钱不到账,我就去把荣麻子的宝马卖了抵工资。”
底下第一条评论来自沈朝阳:“卖车记得找正规二手车商,别被坑。”
沈朝霞回复他:“哥你能不能关注点正常的?”
沈朝阳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车子拐上主路,往医院方向开。凌晨四点半,他七点还有一台胃切除手术,患者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早期胃癌,预后良好。
他一边开车一边想,这台手术做完,大概九点半。荣德财要是没打钱,中午之前把两个杀手的手筋挑了,下午去荣德财别墅收账,晚上回来把地下三层收拾一下,器械该消毒了,上回用完之后拿酒精棉擦了三遍,强迫症实在受不了。
嗯,时间安排刚好。
至于那个叫“鬼手兄弟”的两个职业杀手,沈朝阳查过他们底细,专接绑架妇女儿童的脏活,手上至少三条人命,去年在隔壁市把一个欠了高利贷的女大学生卖到境外,女孩至今没找回来。
沈朝阳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那两双手,留着也是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