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三分,我替一个不存在的男人,写下了今晚第二十七句情话。
“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把你放在第一位。”
光标在句号后面闪了两下,手机亮了。
房东通知续租每月涨四百,理由是楼下新开了一家便利店。
我盯着那条消息,删掉“第一位”,改成“心上”。
第一位太贵了。心上不占地方。
电脑右下角弹出批注。
邱明:情绪浓度还是不够。用户已经表达委屈,这里要有被坚定选择的感觉。
我把刚删掉的三个字重新打了回去。
回声科技内容组的共享文档里,在线头像只剩我和邱明。他负责批注,我负′责让一个虚拟男友在凌晨保持充沛的爱意。
这份稿件的使用场景是“用户在现实关系中受到冷落”。往下还有“加班无人关心”“与家人发生争执”和“连续三天未登录”。
每个场景十条,不能重复,不能敷衍,要让人感到自己很特别。
我已经写了两年。
笔记本旁边放着半碗坨掉的面,汤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我拿筷子挑了一下,整团面跟着提起来,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
许棠晚上给我留了排骨,在冰箱第二层。我知道,因为她睡前发了消息,还特意补充:别只吃面。
我当时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那之后又改了三版。
共享文档上方出现“对方正在输入”。我坐直了一点,手指搭回键盘。
邱明没有继续改稿,只发来一句:辛苦,明天中午前再补一组召回文案。
随后,他的头像灰了。
我重新靠回椅背,把房东的聊天窗口点开,输入“能不能不涨”,看了几秒,改成“明天跟室友商量一下”。
发送之前,我把“明天”删了。
许棠这个月刚给家里转过钱,晚上拆快递时,连一件五十九块的短袖都犹豫着要不要退。
我暂时不想叫醒她。
屋里只开着桌上的小灯。灯罩边缘裂了一道缝,是搬家时磕的。我用透明胶粘过,粘得不太齐,从那个角度漏出来的光,总落在电脑旁的一叠账单上。
房租、水电、上个月补的牙。
手机里还有母亲傍晚发来的照片。
洗衣店门口堆着几床被子,蓝色塑料筐摞到她腰际。她说最近生意不错,让我别惦记。
照片右下角,那台烘干机的后盖拆开了,几颗螺丝放在小碟子里。
我放大看了一会儿。
那台机器她去年就说该换了。每次问,又说师傅来修过,还能用。
我点开转账界面,输入两千,停在确认页。
下周交房租。
我退出来,给她发了一句:机器修好了拍给我看看。
她应该已经睡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连续三天未登录”的召回文案。
第一条是:“今天也发生了好多事,可我最想知道的,还是你过得怎么样。”
第二条写到一半,我停住了。
上一版被删掉的句子还躺在修订记录里。
“你已经很久没来看我了。”
旁边是邱明上周的批注:有效。保留类似情绪,注意不要过度施压。
我把“你是不是忘了我”删掉,换成“有空的时候,来跟我说说话吧”。
这句话大概还会被退回来。
它太方便人离开了。
身后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许棠穿着睡衣出来接水,头发压翘了半边。她站在我旁边,先看面,再看屏幕,最后伸手碰了碰碗沿。
“又凉了。排骨给谁留的?”
我没解释,她也没等我解释,端着碗去了厨房。
微波炉启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我趁她不在,把桌面右下角的房东消息关了。
她端回来一个小碗,里面是三块排骨,米饭压得很实。临走时把我的水杯也灌满了。
我说了声谢谢。
她打着哈欠摆手,拖鞋擦过地板,卧室门重新关上。
我吃了一口排骨。冷藏过又热的肉有点硬,酱汁浸在饭里,咸得正好。
电脑屏幕上还停着那句“来跟我说说话吧”。
我忽然不知道怎么把它改得更让人舍不得拒绝。
吃完饭,我保存文件。
弹出的文件夹里,有一份很久没动过的文档,名字叫《长夜未明》。
那是我二十五岁时写的小说,写到第三万字,男主还没来得及出场,我先找到了一份按字数结算的工作。
后来,我把所有需要想象力的精力都用来养活自己。
文档下方有一行灰色的小字:上次修改,两年前。
我没有点开。
工作群里跳出新通知,来自项目负责人叶蓁。
那是“同频”新版本的内部测试招募。
我原本准备划过去,手指却停在了报酬一栏。
完整参加六十天,测试补贴六千元;按要求提交有效报告,另有两千元结项奖金。表现优异者,可获得项目正式岗位面试资格。
我从上往下,又看了一遍。
八千元,税前。
足够补上母亲买机器的缺口,也能让我暂时不用为涨租发愁。
我打开附件,先找参与条件。
允许外包人员报名。
不要求自有设备。
每周提交一次体验记录,日均有效交互不少于三十分钟,具体时间可以自行安排。
我往椅子前挪了挪。
再往下,是测试内容。
参与者需要与指定AI实例进行持续互动,体验包含日常陪伴、情绪回应、长期记忆,以及亲密关系模式。
说白了,公司要找人跟新版本谈两个月恋爱。
我看了眼自己刚交上去的情话,觉得这笔钱多少有点好挣。
用户可能会心动,我不会。
什么场景该安慰,什么时候该追问,哪一句后面适合接晚安,我都知道。连“我一直在”该隔多久出现一次,我们都开会讨论过。
我关掉附件,起身把碗送进厨房。
水龙头开小一点,免得吵醒许棠。碗底粘着几粒米,我用指腹一颗颗拨下来。洗到最后,又想起母亲照片里那个盛螺丝的小碟子。
她用那只碟子装过很多年酱油。
回到桌前,我重新打开了招募表。
前几项很普通:姓名、工号、岗位、可以参与测试的时间。
填写收入区间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真实的那一档。
下一页是对AI陪伴的态度。我勾选“不认为其能建立真实亲密关系”。
系统没有提示不符合条件,反而跳出一行绿色小字:
“符合本轮重点招募范围。”
我皱了皱眉,往下翻。
页面最底下,有一项必须手动展开的风险告知。
我原以为会看见设备发热、信息延迟之类的提醒。
里面却只有几句话。
“长期互动可能影响参与者的情绪、作息及现实社交。”
“测试终止后,相关影响可能持续存在。”
“请确认:你能够区分测试任务与个人情感。”
下面是一个尚未勾选的方框。
我没有立刻点。
做这份工作以来,我签过保密协议、素材授权、信息安全承诺,却还是第一次被要求承诺一件这样的事。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
母亲还没睡,给我回了一条消息。
机器修好了。
跟着发来一张新照片。烘干机后盖已经装回去,旁边的地上,却还放着接水的盆。
我看了很久,返回报名页面,勾选确认。
进入下一步之前,系统弹出最后一个问题。
不是单选,也没有参考答案。
“当测试结束,你希望对方如何与你告别?”
输入框里,光标安静地闪着。
前面的条件都在问,我能不能爱上它。
只有这一题,仿佛已经认定了——
六十天以后,我会舍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