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第一个学期过半的时候,图书馆门口那张旧课桌出了名。
起因是有人拍了照片发在校园论坛上。照片里是一张掉漆的老课桌,桌上放着两摞书,左边是古代汉语和现当代文学,右边是数学分析和高等代数。两摞书中间隔着一支笔,笔帽上贴着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上面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圆。照片的配文是:“每天中午都看到这对情侣在这张桌子上自习。桌上像有一条隐形的线,左边是他的,右边是她的。中间那支笔从来不动,但两个人都看得到。”
帖子下面跟了几百条回复。有人说“好甜”,有人说“那是数学系那个大一就指出教授错误的怪物”,有人说“中文系那个女生我知道,作文比赛拿过奖”。最后一条回复是凌晨两点发的,只有一行字:
“那张桌子是他们的。别坐。”
发帖人ID叫“W”。
林星晚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正在那张桌子上自习。她往下翻了翻评论,翻到“W”那条,抬起头看对面。陆砚正低头写数学分析作业,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面容平静。她盯着他看了几秒。他抬起头。
“看什么?”
“论坛那个帖子。是你发的?”
“哪个帖子?”
“最后一条。‘那张桌子是他们的。别坐。’”
陆砚低下头,继续写。“嗯。”
“你怎么知道有人要坐?”
“昨天下午有人来问。我刚好在。”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人了。”他翻了一页,“那个人问是谁,我说是我和我女朋友。”
林星晚的笔停住了。整个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梧桐叶落了一地,秋风卷着叶子从桌边刮过去。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他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转。
女朋友。他说了。用最平常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说了?”
“嗯。有问题吗?”
她看着他。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但目光稳得很,稳稳地停在数学分析的书页上,一个标点都没看进去。
“没有。”她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文学概论作业。笔尖在纸面上划着,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和平时的工整完全两样。她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了,把笔放下。
“陆砚。”
“嗯。”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刚才那句。”
他抬起头。目光和她对上。秋天的阳光从梧桐叶间洒下来,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落下一片碎金。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是我女朋友。”
林星晚攥着笔。她的耳朵烧得厉害,整张脸都在发烫。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张开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对面的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林星晚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字写得比平时大了许多。
她翻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然后推到桌子中间让他看。
“你也是我男朋友。”
陆砚看了一眼。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他伸手,把那支一直放在两摞书之间的笔拿起来,在她的手机屏幕上画了一个勾。笔帽上的便利贴碰到屏幕,两个歪歪扭扭的圆正好叠在她的那行字上面。
“确认了。”他说。
“确认什么?”
“证明。”他把笔放回原位,“之前一直没确认。今天确认了。”
林星晚看着那支笔。从开学第一天就放在这张桌子中间,两个人都没动过。它像一条边界,也像一座桥。今天他把笔拿起来了,在她的字上画了勾,又放回原位。但桥已经通了。
她伸手,把笔帽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反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贴回去。
陆砚低头看。便利贴背面写着:“以后也是。”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绕过那张旧课桌,走到她身边。林星晚抬头看他。他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阳光,投下一片阴影。他伸出手。她把手放上去。他拉她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张旧桌子和满桌子的书。梧桐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书页间,落在他没合上的笔帽上。
“林星晚。”
“嗯。”
“毕业之后。”
“嗯。”
“也一起。”
他没有用问句。他说的是陈述句,像在写证明的最后一行。因为前面所有的条件都满足了,结论自然成立。
她点头。他把她的手握紧,然后松开,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林星晚也坐下来。两个人继续写各自的作业。桌面上那支笔还在原位,笔帽上的便利贴多了一行字。梧桐叶还在落。秋风还在吹。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好像整个秋天都往这张桌子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