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集出版的那天,陆砚带着新书去了疗养院。
书是深蓝色封面的,和他母亲那本旧书一样的颜色。标题印成白色,《不完美圆》。封面右下角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是他母亲的手笔扫描上去的。翻开扉页,第一句话是:
“致我未来的孩子:妈妈在写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如果有一天妈妈忘了你,你只要记住一道题就行。”
林星晚站在疗养院房间的门口。陆砚坐在母亲对面,把书放在桌上。她低头看着封面,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那个歪圆。手指顺着弧线慢慢移动,从左到右,一圈走完。
“印出来了。”她说。语气很平,但声音比平时亮了一些。
“嗯。今天刚出的。”
她翻开书。目录很长,收录了她从年轻时到生病前的所有论文和随笔。最后一章是那篇素数分布的论文,正式发表的版本。翻到论文那页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注栏里有一行中文,印得很小。
“本文中未完成部分的证明由陆砚完成。”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点着“陆砚”两个字,点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他。
“我儿子的名字。”她说。
“嗯。”
“印在上面了。”
“嗯。”
她拿起笔。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笔画很稳,清晰有力。陆砚低头看,那三个字是:“写完了。”
她写完把笔放下。然后伸手,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是林星晚之前画的那张——三个圆,一个“你”,一个“我”,一个“家”。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夹进书里,合上。她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陆砚。”
“妈。”
“那道题你做得很好。”
陆砚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很红,但目光很稳。
“是你教的。”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指尖从他眉骨划到下颌,和第一次在疗养院认出他时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次没有迟疑,没有迷惑,没有那层雾。
“你长高了。”她说。
“嗯。”
“像你爸。”
“嗯。”
她收回手。低头继续翻那本书。翻到某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指着一段文字。“这里我写错了。一个定理的条件写漏了一个。再版的时候改。”
陆砚凑过去看。那是一篇她早期写的论文。他母亲指着的地方确实有问题,一个条件被忽略了。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好。再版的时候改。”
她点点头。然后继续往后翻。林星晚站在门口,看着这对母子。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一个人翻书,一个人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落在两个人的手上。那本深蓝色的书摊开着,封面上歪歪扭扭的圆正对着门口。
陆砚后来告诉她,他母亲那天翻了整本书。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篇都重新读了一遍。用了将近两个小时。读完之后她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不完美的圆。完整的证明。妈妈。”
陆砚把那行字拍了下来。他给林星晚看的时候,两个人正坐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夏天的傍晚,车窗外的田野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她全读完了。”
“嗯。”
“每一篇都记得。哪个定理写错了,哪一步推导跳了,她全记得。”
“嗯。”
陆砚把手机收起来。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她忘了我是谁。但她记得她的数学。每一个定理,每一步推导,每一个漏洞。全部记得。”
“那是她最珍贵的东西。”林星晚说。
“嗯。也是她留给我的。”他转过头看她,“你以后写东西,我也全部读。”
“我写的东西你读不懂。”
“读得懂。你写的我全部都读得懂。”
她看着他。车窗外的光一阵一阵闪过,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她伸手,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个圆。小的,歪的。他合上手掌,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