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条件

来自 第几印象·Echo·3,754 字

  “保卫科来人啦!”不知道谁吼了一嗓子。

  咣当!!!

  林信松了手,脚踩刀刃把东西往后踢到街沿边,“滚。”

  不知是气的还是痛的,汤力涨红了脸,揉着手腕瞪眼看他,林信回以同样不太友好的目光,这样的氛围僵持几秒后汤力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血唾沫,退后几步转身走了。

  徐子淇也冲到了两人面前,急刹车后弯腰扶着膝盖喘大气。

  林信转身快速将童浅上下扫视过一遍,最后还是问:“没事吧?”

  童浅摇头,瞥见他手里的擀面杖,“哪儿来的?”

  “刚旁边一个坏了的婴儿车上发现的,应该是被人丢那不要了。”林信说着拿起来看了眼,上面多了条不算浅的划痕。

  童浅也看到了,“谢……”

  “赤手空拳就敢上,你笨不笨?”林信又看回他,“万一没这玩意儿挡一下,你这手是不打算要了吗?”

  尽管声量不大,此话一出,饶是气都还没喘匀如徐子淇,也把呼吸声憋低了几个度。

  夕阳昏昏欲沉,橘红色的光指落入小巷,照亮林信一侧的脸庞,却没能翻越高挺凌落的鼻梁,只好下滑过他抿着的唇。

  风绕过指间,冰凉比起抓实童浅手腕瞬间有增无减,那是林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后怕。

  童浅刚想说什么,巷子那头又冒出来几个人。

  “嗨喽,三位好呀!”

  徐子淇闻声看过去,两女一男的身影出现在巷口,“班长,你们怎么来了?”

  桃芩挽着姜宁宁走了过来,“我们本来说出校随便逛逛的,这不,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刚才的场景了。”

  “得亏桃子反应快,让风闻奇喊了一嗓子。”姜宁宁在一旁补充道。

  徐子淇了然,朝风闻奇抬了抬下巴,“老风,仗义。”

  “小意思。”风闻奇摆摆手,凑近往地上一瞅,“爹爹,还真是把刀。”

  “不过刚才,”姜宁宁又说,“你们怎么和汤力打起来了?”

  “对啊,”风闻奇又扫了眼地上的刀,“连这家伙都用上了。”

  “这个……”事件信息量太大,徐子淇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讲,只好转头眼神求助,成功被后面两位刚才未散的结界弹回。

  桃芩见三人都不说话,帮忙打圆场道:“没事,反正人没伤到就好,下次记得叫巡逻的安保叔叔,别自己上。”

  “嗐,没伤到,没伤到。”徐子淇忙接住话,对桃芩报了个拳,“谢谢班长,下次一定记得。”

  “那个……”徐子淇又问,“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呀?”

  “附近新开了家美饰店,我和桃子准备去看看。”姜宁宁回答。

  “是,”桃芩看向她打趣道,“就是不知道是去看饰品还是看别的。”

  心思被抬上明面,姜宁宁难得显出些娇涩来,“哎呀,那是因为人家真的帅嘛。”

  “啊?”徐子淇一脸懵。

  “不知道听隔壁班谁传的谣言,说那家收银员是个大帅逼。”风闻奇颇有不满跟徐子淇一行人解释,“小爷才不信,哪来什么很帅的人。姜宁宁看见个戴口罩的就相信是帅哥了。”

   姜宁宁不乐意了,“风闻奇你给我……”

  “好了好了,”桃芩抓住姜宁宁在空中挥舞的手,把人往另一个方向带,“那我们就先走了啊。”

  两个女生又往出巷的方向去,几个人原地站着目光相送了一段距离。

  “人都走远了,”徐子淇又顺手搭上了风闻奇肩膀,“还看呢?”

  “你这话说的,”风闻奇回他,“难不成小爷我还追上去?”

  徐子淇眉毛一挑看向他,接着认可似地点了点头,“我看行。”

  对视两秒后风闻奇移开了视线,讪讪道:“小爷是因为无聊,才顺道跟着去瞧瞧的。”

  “那行吧,”徐子淇笑得意味深长,朝相反的方向拉他,“走,咱河边散步去。”

  风闻奇一面跟着走一面吐槽,“靠,这算什么娱乐项目啊。”

  “是,”徐子淇一本正经地补充道,“那肯定是没有去逛饰品店有意思。”

  “……”

  风闻奇对准徐子淇胸口送上爱的一拳,“老徐,你能不能行了。”

  后者已经笑容弯弯挂脸上,风闻奇干脆不装了,“有那么明显吗?”

  “老风呀……”徐子淇一脸我都懂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喜欢不就这样吗?”风闻奇自暴自弃道,“说不上来,莫名其妙的,反正就他妈喜欢上了。”

  “哈哈哈哈哈哈……”徐子淇想了想自己,“对!还真像这么回事。”

  河岸边的风从四面涌来,让道路上丛丛垂落的绿柳存心扰人似的调皮起来,细长柔韧的枝条挨个缠绕行人打招呼,尤其被关照的林信只好用手不断婉拒迎面而来的热情问候。

  徐子淇和风闻奇在前面聊得火热,衬得后面的氛围更像骤然静音的哑剧,速度也跟着断了层。

  童浅往人行道外侧移动了些,试探性地问:“要不你再过来点?”

  “嗯。”回应中林信靠了过去。

  俩人就这么走了一段距离,换树阴擦过并肩的影子,童浅突然说:“下次不会了,谢谢。”

  林信没看童浅,回了声“嗯”。

  他自认不算是容易受别人影响情绪波动很大的人,倒不是自我疏导能力有多强,只是觉得没必要。

  到今天为止,成长经历不断向林信验证:对准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立场的无可奈何,他也理所应当该是一个人,把希望和情感寄托给别人,是徒劳的。

  对刚才脑子一热脱口而出的话,林信也是后知后觉发现不太对,于是没事找事道:“等会儿搬完书你回店里吗?”

  “不,”童浅答,“我回家。”

  林信很自然地接了下一句,“你家住哪?”

  童浅报了个地名,“你呢?”

  林信愣住几秒,反应过来的瞬间觉得自己脑子今天确实有点短路,“我也是。”

  童浅转头看向他,“这么巧?”

  “是有点。”林信说,“等会一起回去?”

  “好。”

  九月一过,天气便开始变化多端,林信站在窗边,刚刚吹干的头发松软地落在额前,大风呼呼把他睡衣吹得鼓起来,身后书桌上的日记本不知道被翻到了哪页,一行书写下的红色波浪线显得格外醒目,结尾处还有小字写的批注。

  林信摸出手机,在微信输入框里敲下几个字:【你那个方法准吗?】

  万逸:【怎么说?】

  林信盯着万逸发出的话发了好半天呆才继续打字。

  【我好像找到条件了,但是】

  删除。

  【有没有可能条件】

  删除。

  【如果它是和一个人】

  删除。

  林信:【如果找到条件了,但往下分析不了怎么办?】

  万逸:【需要我帮忙吗?】

  林信:【不太方便。】

  万逸:【没事,那能说说你怎么确定条件的吗?】

  林信:【这几次都在场景里。】

  万逸:【场景?】

  林信:【嗯。】

  看着手机屏幕上林信的回答,万逸知道再问下去可能也得不到更具体的信息了。

  万逸:【方向应该没错。你说分析不了,是情感上捕捉不到更深度的内容还是逻辑推理环节出现了问题?】

  林信:【不知道。】

  万逸:【困惑也是一种感受,你可以说一下自己的想法。】

  万逸消息刚发过来,消息栏顶部紧接着弹出来一条系统通知提示。

  林信:【对条件的认识不够?】

  ?

  万逸放慢了速度,第二遍再细读林信发过来的这句话,途中目光停顿片刻,瞬间直觉猛地抓住了什么。

  思索再三后回复了消息:

  【有可能,你也说才几次。别着急,慢慢来,能找到条件已经算很不错的进展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见面。】

  试探性地发出邀请后对话框很久没再有动静,万逸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有需要随时联系,在此之前尝试更坦然的面对自己的感情和想法或许会给你更多帮助。】

  聊天对话停留在了这句,手机屏幕逐渐暗下去,林信摁下电源键将它丢在了一边,重新看向窗外。

  滚滚乌云像被囚禁深海的困兽,不时发出沉闷的低吼。终于,一道照亮天穹的紫色长鞭挞笞而过,短暂无声后引出震人的咆哮。

  ———轰!!!

  哗啦哗啦……

  大雨倾盆而下。

  “哥哥,”女孩穿着天蓝色公主裙,一只小手拉住男孩摇晃,声音稚嫩地说,“我们出去玩吧。”

  “嗯,带你去抓蝴蝶。”男孩帮她扎好羊角辫,看向远处被宾客热情包围的夫妻,“乐颜,你在这等一下,我去给大伯说一声。”

      “好!”女孩乖巧地点了点头,在男孩离开后还高兴地转起了圈,蓬纱随着动作展开轻盈的弧度像花苞初放,寻香而来的蝴蝶摇摇晃晃飞到酒店大门口,被风一吹又带了出去。 女孩眼前一亮,跟着跑了出去。

     “乐颜,”男孩回来没见着人,以为小女孩在和他玩躲猫猫,挨个掀起空余酒桌的餐布弯腰找寻,“乐颜快出来了,哥哥带你去抓蝴蝶。”

     “蝴蝶乖乖,别跑哦。”女孩小声说着,脚步悄悄地靠近落在树干上的蝴蝶。

     半天没人回应,男孩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扬声呼唤女孩的名字,“乐颜,你在哪儿,快出来!童乐颜!”

  啪——

     女孩双手一闭,扑了个空,惊得蝴蝶再次扇动起翅膀。

     一楼大厅差不多找完童浅才反应过来,想到另一个可能。

    斑马线上车辆正飞速行驶着往来,一个穿行其中的白色塑料口袋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女孩站在马路边,眼里是蓝天下翩跹的蝴蝶。

  交通灯正由红变黄。

     三。

  “乐颜……”

  童浅顾不上狂跳的心脏,跑着就要去抓住她。

     二。

     一辆轿车驶来,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刹车声,纱裙被风带起从指尖滑离……

  咔嚓!

  一声巨响,雷伴着闪电劈了下来。

    “不要!!!!”

  童浅唰地从床上坐起,闪电的白光透过窗帘打在他脸上,将回忆开膛破肚,淋漓再现。

      良久,剧烈的呼吸逐渐平息,童浅的头慢慢垂落下去,攥紧被套的手用力到颤抖发白,眼泪顺着鼻梁无声掉落,湿润在棉质布料上层层浸润泛开。

  次日。

  雨后空气潮湿,泥土中混杂着一股淡雅的金桂香,童浅将深色冲锋衣拉到顶,凌乱黑发下只露出一双柏木色眼睛,黑色短靴踏过级级阶梯,由砖缝中生长而出的嫩绿小草点缀上一颗颗剔透莹润的露珠。

  最后,停在了一块黑色墓碑前。

  童浅叫了声大伯,半蹲下来用手擦去墓碑上的水渍,将怀里一束花放在了墓碑前,接着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走向邻左的墓,那是比刚才那座还要小一些的样子。

  中榜最上面的黑白照片里,穿着蓝色公主裙的小女孩还笑得憨态可掬,鼻尖一点俏皮的腻白色,那是童浅为她点上去的蛋糕奶油,照片下面刻着墓碑主人的所属:

  爱女童乐颜之墓。

  童浅半蹲下来,重复着刚才的动作擦去墓碑上的水珠,手细细拂过上面的字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接着动作轻缓地将一束碎冰蓝放下。

  “乐颜,”童浅柔声道,久违的呼唤让眼眶倏地红了一圈,连带着语调都哽咽,“哥哥给你带花了……你最喜欢的颜色。”

  半晌,他再次抬头,带着无限眷恋深深望向女孩的照片。

  眼泪终是没忍住翻涌而出,划过脸颊后悉数归入泥土。断断续续的呜咽合着风声远行,雨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