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高考倒计时的数字跳到了三十。
陈烬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四十。宋知意回到了前五十。两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拼命跑着，偶尔在走廊里碰到，交换一个眼神，或者一句很短的对话。
“英语作文模板背了吗？”
“背了。”
“理综控制时间。”
“知道。”
但五月的一场雨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
那天下午，宋知意接到陈烬的电话。他声音很平，平得有些过分。
“我爸又发烧了。”
宋知意攥着手机，站在教室外面。五月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湿气。天阴沉沉的，远处有雷声。
“多少度？”
“三十八度七。医生在做血培养，怀疑是排异反应或者感染。”他顿了顿，“已经送ICU了。”
宋知意闭了一下眼。上一次进ICU，是在十二月。陈烬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那时候她告诉他“你信我一次”。
“我过来。”
“不用。”
“陈烬——”
“你在上课。”他打断她，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克制，“高考前三十天，你不能再请假了。你妈会疯的。”
宋知意攥着手机，说不出话。她知道他说得对。她妈已经退了很多步，但如果她在最后一个月频繁请假，她妈一定会爆发。
“那你有事随时告诉我。”
“嗯。”
她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雨开始下了。先是很细的雨丝，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瓢泼大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那天晚自习宋知意坐立不安。手机调成了震动，每隔几分钟她就要摸一下口袋。九点半，晚自习结束，她打开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
她撑着伞往校门口走。雨太大了，伞几乎挡不住，校服裤腿湿了半截。走到校门口时，她看见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陈烬。他浑身湿透了。没打伞，头发贴在额头上，校服外套湿透了黏在身上。他站在雨里，像一根被水泡烂了的木头。
宋知意跑过去，把伞举到他头顶。“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医院吗？”
陈烬抬起头看她。雨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他眼睛红得厉害，嘴唇在抖。
“我爸……”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宋知意的心往下沉。她攥紧了伞柄，指甲掐进塑料手柄里。
“我爸今天下午跟我说，让我别治了。”陈烬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雨声切碎了，“他说他撑不住了。他说钱花太多了，让我留着钱考大学。他说他不想拖累我。”
宋知意举着伞，雨水从伞沿上淌下来，在她和陈烬之间形成一道水帘。
“你爸现在怎么样？”
“烧退了。但医生说这次排异比上次严重，如果再来一次可能撑不过去。”他低下头，雨水从他鼻尖滴落，“他说让我别治了。他让我把剩下的钱拿去念书。”
宋知意看着他。路灯的光穿过雨幕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惨白。她想起几个月前他蹲在诊所门口的样子，想起他在医院走廊里蹲下去头埋在膝盖里的样子，想起他在雨里淋了不知道多久的样子。
“陈烬。”她把伞递到他手里，然后站到他面前。雨立刻淋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你听我说。”
他抬起头。
“你爸让你别治了，你听他的吗？”
陈烬没回答。
“你回答我。你听他的吗？”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碎了，“我真的不知道。钱不够，时间不够，什么都来不及了。我复习到凌晨，白天上课打瞌睡。我他妈的连高考都快撑不到了——”
“你撑得到。”宋知意打断他，声音很大，盖过了雨声，“你撑了这么久，就差最后一步。你爸说那种话是因为他心疼你。但你不能因为他心疼你就放弃。你放弃了，他怎么想？他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你。”
陈烬站在雨里，肩膀在抖。
“高考就三十天了。你考完，考个好大学，申请助学贷款，勤工俭学。你爸的后续治疗费用，大学里有大病救助。这些我都帮你查好了。你只要考完。你听懂了吗？”
宋知意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冰凉，雨水从他手指缝里往下淌。她攥得很紧。
“你信我一次。”
陈烬看着她。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眨了一下眼，水珠从他睫毛上滚落。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宋知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额头冰凉，湿透了的头发蹭在她脖颈上。她松开他的手腕，慢慢抬起手，放在他后背上。
雨还在下。校门口的路灯照着两个人，影子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远处有出租车经过，车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黄光。
陈烬没有哭出声。他只是靠着她，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直起身来，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宋知意。”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
“嗯。”
“我考。”
宋知意看着他。他眼睛里的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但像是某种被暴雨冲刷过之后剩下的东西。硬，冷，但很干净。
“好。”她把伞从他手里拿回来，“现在回医院去。你爸那边离不开人。”
陈烬点了点头。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到雨里。
“你回去吧。”他说，“伞你拿着。”
“你拿着。”
“我淋回去就行。反正已经湿透了。”
宋知意把伞塞到他手里，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
“陈烬！高考完那天我在校门口等你！”
他没回答。但他举起了伞，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跑远。雨幕把他整个人模糊了，但宋知意回头时看见了那把伞——黑色的，在路灯下面撑着，像一朵蘑菇。
她跑回家，浑身湿透。她妈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毛巾递给她。
宋知意擦着头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她翻到那个乱码号码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他爸第二次排异了。他说他考。高考完那天我在校门口等他。”
发送。红色感叹号。
她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
三十天。还有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