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一对老派小情侣的情趣

来自 哨向:沉夜共燃·金错刀·3,262 字

  一连三日,两个人都没碰面,方知槿白天窝在银冈书院的斋长室里改教案,晚上天擦黑就钻回东厢房,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雪蹄蹲在窗台上舔爪子,碧绿的眼睛时不时往西厢房的方向瞟,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拍着窗框。

  “你看什么看?”

  方知槿没好气地瞪了那猫一眼,雪蹄歪了歪头,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然后跳下窗台,用爪子扒拉开东厢房的门缝,一溜烟钻了出去,直奔西厢房而去,方知槿气得把笔拍在桌上:

  “回来!叛徒!”

  黑猫早没影了,方知槿盯着空空荡荡的门槛看了半天,那口堵在胸口的气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在躲什么,那晚她一上头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更让她懊恼的是,人家姐姐刚走,她就跟人家滚成一团,她甚至不敢想裴行知第二天醒来看见她时会是什么表情。

  可她也委屈,他说走就走,天不亮就钻进军械署,连正脸都不肯露。她方知槿是什么洪水猛兽吗?碰完了就想跑?

  她就这么在懊恼和赌气之间反复横跳了三天,第四天清晨推开房门时,她猛地顿住了。抄手游廊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排矮脚铜炉,每隔三步一只,从东厢房门口一直延伸到西厢房廊下。铜炉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正冒着细细的暖烟,把整条游廊蒸得暖融融的。

  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最近那只铜炉的炉壁,温热透过指尖传上来,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手笔,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这三天晚上都是裹着被子缩在床角睡到天亮的,一觉到天明,从未被冻醒过,这人真是的,做完好事连个招呼都不打。

  方知槿把纸条折好塞进袖袋里,耳朵尖那点热意窜到了腮帮子上,她低头看了看那排从东往西延伸的铜炉,忽然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明白的决定。

  她转身回屋,从书案抽屉里翻出那管裴行知送的金尖派克钢笔,笔杆上刻着一行极细的花体英文,是她刚嫁进来那几天他放在她桌上的,她当时嫌他多事,随手塞进了抽屉最里面。现在她用指腹摩挲着那行刻字,忽然提起笔,在一张裁好的纸上写了一行小字:

  “东厢房今冬不缺炭,少帅多操心自己。”

  写完她眯着眼看了看,觉得太硬邦邦了,揉掉重写:

  “游廊补缝的手艺不错,收不收徒弟?”

  又觉得太轻佻,揉掉再写:

  “那晚的事,我口不择言了......”

  笔尖顿在那里,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黑。她盯着那个逗号,忽然把纸揉成团扔进了废纸篓里,她不想用道歉来解开这个结,因为那晚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心里话,他把她当什么这件事,她还没想明白。

  可她也心疼他。他天不亮就跑去军械署,是不是又在忍着伤口渗血?他每天半夜溜过来堵窗缝放暖炉,是不是又一夜没睡?

  方知槿坐在书案前发了一会儿呆,目光落到墙角那只竹编的蛐蛐笼子上,里面那只裴行知编的稻草鹿还歪歪扭扭地蹲着,鹿角一边长一边短。

  她忽然有了主意,快步走到西厢房门口时,门扉虚掩着。她抬手想敲,手指碰到门板前又缩了回来,犹豫片刻,她蹲下身,把一样东西轻轻塞进了门缝底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回了东厢房。

  裴行知傍晚回来时,在门缝里摸到了一只用旧教案纸折成的纸鹿,折得很认真,鹿角用了四层纸叠出棱角,四蹄底下压着一行小字:

  “赔你的,你那只太丑了。”

  裴行知蹲在门槛上,把那只纸鹿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纸是书院去年用剩的教案纸,边角泛着淡黄,鹿耳朵折得一边大一边小,尾巴翘得老高,像一只昂首挺胸的小东西。他低头看着,嘴角不受控制地越弯越大。

  他把纸鹿托在掌心里,走回书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那半张婚书,纸鹿轻轻放在婚书旁边。他盯着那只翘着尾巴的小鹿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鹿耳朵重新捏了捏,让它更对称了些,然后也提起笔,在教案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棵歪脖子树,树根底下蹲着一只圆滚滚的猫,他把那张画着歪脖子树的纸叠成一只小小的纸鹤,趁着夜色放到了东厢房的门缝里。

  次日清晨方知槿推门时,纸鹤落进她掌心里。她展开一看,那棵歪脖子树底下蹲着的猫尾巴画得粗得像一条毛虫,她盯着看了半天,忽然把脸埋进掌心里笑出了声。

  笑完了她抬起头,隔着抄手游廊望向西厢房的窗纸,晨光把那扇窗映得暖融融的,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竹编的小筐,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颗松子糖,糖纸在朝阳下泛着蜜色的光。

  她走过去拿起一颗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看见筐底压着一张新纸条:

  “如果不喜欢这个口味,下次再换。”

  方知槿嚼着松子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还可以吧。”

  嘴上说着还可以,可手上却诚实地很,反而把剩下的几颗装进了袖袋里,把空筐洗得干干净净,又放回了西厢房窗台上,筐底压了一只新的纸折青蛙,蹦得老高的那种。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道抄手游廊,用纸折的小动物和糖块来回试探了四五天。谁也没当面道歉,谁也没主动去找对方说话,可方知槿每晚回屋时,都发现游廊上的铜炉换过新炭,窗台上的那只空筐里总会多出一两样小东西,一颗剥好的核桃、一小袋用油纸包着的巨盛奴、一朵不知道从哪摘来的干枯的野菊。

  而裴行知每天清晨开门时,都会在门槛上捡到一只新的纸折动物,乌龟、兔子、鸭子、还有一只画着怒目圆睁的脸的纸老虎,下面压着一行字:

  “少帅再躲,老虎咬你。”

  他捏着那只纸老虎看了半天,终于弯着嘴角笑出了声。

  五天后的傍晚,两人在抄手游廊里撞了个正着。方知槿刚放了只纸折的小狐狸在窗台上,直起身来转身要走,裴行知正好从西厢房推门出来。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同时顿住了,夕阳从游廊的雕花窗格里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方知槿手里还拎着剩下的半张教案纸,裴行知手里端着一杯刚斟的热茶。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谁也没说话,雪蹄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蹲在两人中间舔了舔爪子,尾巴尖慢悠悠地晃着。

  还是裴行知先开了口:

  “那只小狐狸折得挺好。”

  方知槿偏开目光:

  “比你那只歪脖子鹿强。”

  “鹿是第一次折,手生。”

  “那你还敢送出来?”

  “送都送了,总比躲在屋里折五天纸鹤强。”

  方知槿猛地转过脸来看他,他眼底那点疲惫和青黑还没完全褪干净,嘴角却翘着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方知槿攥着教案纸的手指收紧了:

  “谁说我在屋里折了五天?”

  “你那扇窗的灯,每天亮到子时才熄。”

  “……你半夜不睡觉蹲我院子门口看我灯?”

  “我那是去给铜炉换炭。”

  方知槿被他这句理直气壮的抢白噎得说不出话,瞪了他半天,忽然抬手把那半张教案纸揉成团朝他扔了过去。纸团砸在他胸口弹了一下落在地上,裴行知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展开,看见里面是一幅新画的画,一棵树,树底下趴着一只猫,猫背上蹲着一只鹿,鹿角上挂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裴行知盯着那幅画看了好几秒,再抬起头时,他眼底那层疲惫下面浮上来一点温润的光:

  “方知槿,你这是在哄我吗?”

  “谁哄你了!”

  方知槿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就要往东厢房跑。裴行知把茶盏搁在廊柱上,两步迈过去扣住了她的手腕。

  “我没有要躲,我天亮去军械署,是因为近藤的人已经盯到军械署外围了,我不能让他们发现你在我那儿过了夜。”

  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很低很哑,方知槿停住了,脊背微微绷着,没有回头。

  “那几天不见你,是因为我后背上那道伤口感染了,烧了两天,我不想让你看见我那个样子。”

  方知槿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发烧了?”

  “现在好了,周栩灌了三天药,烧退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但没有退后,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隔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胛骨。暮色从游廊尽头漫过来,把两个人都裹在一片暖融融的暗红里。

  方知槿站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

  “裴行知,你发烧的时候谁在照顾你?”

  “周栩请了军医。”

  “军医能给你擦背?能给你换床单?能半夜给你倒水?”

  裴行知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喉结滚了一下:

  “不能。”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叫你,你会来吗?”

  方知槿被他这句话问住了,她想说她肯定会来,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意识到,如果他真的叫了她,她大概会冲过去,然后两个人都会陷得更深。他会因为她照顾他而愧疚,她会因为心疼他而自责,然后那道本就在裂开的天命烙印会再一次把他们往深处拖。

  她看着他,暮色里他那张脸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的线条被衬得更分明了。他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上还缠着半圈纱布,是那天在醉翁楼跳下去时被碎瓦划的。

  方知槿忽然走上前一步,伸手把他袖口那截纱布轻轻拆开,伤口确实已经结痂了,边缘泛着新肉愈合的浅粉色。她低头看着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忽然把嘴唇凑上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道结痂的边缘,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