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老登恶贯满盈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4,271 字

  从怀安山出来以后,姜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盯着殷长寂把伤养好。

  前一天那条蛇临死之前说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怎么想都觉得不踏实。殷长寂自己不肯承认,姜秋却已经默认这人身上确实还压着旧伤,否则凭他的修为,一点蛇毒不至于拖到现在。偏偏这人没什么伤员自觉,从水晶洞出来以后照样走得比谁都快,肩上的衣服重新拢好,连那点渗出来的血都被遮得干干净净,不知道的看一眼,只会觉得昨天被蛇咬的是别人。

  姜秋跟在后面忍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你下一步准备去哪儿?”

  “随便走走。”殷长寂头也没回,答得相当敷衍。

  “走个屁,你先找地方治伤。”姜秋几步追上去,视线下意识又往他肩头扫了一眼,“蛇毒虽然弄出来不少,但伤口还在,你自己又有旧伤,别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我好不容易找到个人陪着查身世,还没查明白你先没了,那我前面那些饭不是白给你做了?”

  殷长寂终于侧过脸看他,像是从这么长一串话里精准挑出了最不顺耳的部分:“你担心本座,是因为怕饭白做?”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你赶紧治。”姜秋完全没打算顺着他的歪理走,“你不是说自己能处理吗,那就别磨蹭。今天哪儿都不去,先把你自己收拾利索再说。”

  两人正走在一段不算宽的山路上,旁边是半人高的野草,远处还能看见怀安山连绵起伏的山脊。山风从林间吹过去,把姜秋腰间挂着的那块四季晶石撞得轻轻一响。殷长寂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若不碰本座,本座早好了。”

  姜秋愣了一下,随后整张脸都写满了不可置信:“我那是好心,你还赖我?”

  “昨日是谁贴在本座肩上吸了半天毒,又是谁非要按着本座不许动,最后抱着本座从暗道一路滚到底?”殷长寂慢悠悠数完,语气甚至听不出多少责怪,更像是在提醒某人回忆自己的丰功伟绩,“本座原本只需要静坐片刻,至少不用重新流两次血。”

  姜秋被他说得一阵心虚,可心虚归心虚,嘴上绝对不能输:“我那是关心你!蛇毒都快黑到脖子了,我还能蹲旁边看热闹?再说暗道是我挖的吗,我哪知道按你两下还能把山按开。”

  殷长寂眉梢一挑:“所以还是本座的错?”

  “没说是你的错。”姜秋憋了半天,最后把手往袖子里一揣,十分有骨气地往旁边退开两步,“行,以后不碰你了,老登真难伺候。以后你摔了、伤了、被蛇咬了都自己处理,我绝对不伸手,省得回头好心没好报,还得让我背锅。”

  殷长寂看着两人之间突然多出来的那点距离,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淡淡提醒:“这话昨日你已经说过一次。”

  “今天正式生效。”姜秋说得相当认真,甚至又往旁边挪了一点,“从现在开始,保持距离。”

  殷长寂没再搭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姜秋真就说到做到。

  山路往下有一段坡很陡,他以前多半会顺手抓一下殷长寂袖子,今天硬是自己踩着石头慢慢往下挪;中途过一条窄溪,水面铺着几块被冲得发亮的圆石,他明明已经抬起手准备借力,看见前面那截黑红衣袖以后又硬生生收了回来,自己一脚踩过去,鞋底打滑也没吭声。

  殷长寂站在对岸看着他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挺能耐?”

  姜秋拍了拍衣摆上的水:“少阴阳我,说了不碰就是不碰。你不是嫌我耽误你养伤吗,今天我离你八丈远,保证你恢复得比吃仙丹还快。”

  “八丈倒是不必。”殷长寂说完便转身往前走,步子似乎比刚才慢了一点。

  两个人下山以后没再折回青灯镇,而是沿着官道一路往东。白芷留下的几个地点还在袋里躺着,青灯寺这条线虽然扑了个空,至少证明那些旧记录并非完全胡写,接下来只需要再挑一处慢慢找。姜秋对此已经看开不少,身世这种东西急也没用,尤其在自己连小时候究竟见过什么都说不清的情况下,与其天天把脑子拧成结,不如走到哪儿算哪儿。

  唯一需要先处理的还是旁边这个伤员。

  当天傍晚,两人在一座名叫临河城的地方落脚。这里离怀安山已经有些距离,又正好卡在几条官道交汇处,来往修士不少,城门外停着大大小小的车马,进城以后更是一路都是客栈酒楼。姜秋原本只想找个清静地方住一晚,结果刚踏进城里没多久,就发现这里所有人谈论的几乎都是同一件事。

  落星谷。

  前几日还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上古秘宝”,如今已经没人再敢挂在嘴边当什么发财机会。茶摊、酒肆、客栈大堂里坐着的修士说起那地方,神情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些刚从附近山域回来的人甚至还带着伤,衣服上的血都没完全洗净。

  姜秋和殷长寂找了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酒楼,刚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隔壁桌便有人拍着桌子说:“还秘宝呢,现在谁敢进去谁就是不要命!我昨日才从南边回来,几大宗门的人都开始撤了,山口全是抬出来的尸体,听说里面还有更多,根本没人敢去收。”

  同桌的人明显不信:“几大宗门也死了很多?”

  “他们倒还好,长老带着,跑得也快,发现不对早就撤出来了。真正惨的是那些小宗门和散修,有些人为了抢先一步,故意绕开大宗门往深处钻,现在连尸体在哪儿都不知道。”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接道:“我听说青元门这次进去二十七个人,只回来了六个,宗主那个亲侄子也折里面了。还有一批从北边过来的野修,三十多个人临时结队,活着出来的好像只有两个。”

  姜秋刚拿起茶壶的手停了一下,昨晚他还只知道落星谷里死了很多人,如今真正坐在人堆里听见这些数字,才发现事情比想象中还严重。大宗门家底厚,损失几个弟子固然心疼,却不至于动摇根基;可对那些本来就没多少人的小门派来说,一次进去二三十个,再死掉大半,基本等于直接被削掉了半条命。

  酒楼里谈论的人越来越多,很快便有人把话题从“死了多少”拐到了“落星谷里到底有什么”。

  “树会吃人,雾也会把人绕回去,这还能是正常地方?我看谷里八成孕育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妖。”

  “妖能搞出这么大动静?我听出来的人说,里面连时辰都不对,有人在谷里只待了半日,出来以后外面已经过去两天。还有人明明一直往外走,走到最后却又回到了自己进去的地方。”

  “那就是邪物。”

  “管它妖还是邪物,反正肯定不是好东西。如今魔界那个大魔头还没解决,落星谷又冒出来这么一桩,你们说是不是又要变天了?”

  这句话一出来,桌边几个修士都跟着沉默了一下。

  姜秋正低头夹菜,听见“大魔头”三个字,筷子在半空稍微顿了顿,下意识看向坐在对面的本人。

  殷长寂正在喝茶,神色平静得像隔壁桌讨论的是哪家菜贵了两文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隔壁显然也没人知道自己嘴里的大魔头此刻就坐在三步之外,说着说着便越来越起劲。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修士先叹了口气:“这几年本来就不太平,殷长寂那个五百年老魔头还活着,仙门几次围剿都没能把他除掉,现在再来一个落星谷,往后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姜秋听见“五百年”三个字,终于抬起了头。

  那条蛇昨天才说过,殷长寂修行不到百年。一天时间不到,年龄已经翻了五倍。

  他没说话,只默默看了殷长寂一眼。殷长寂大概察觉到他的视线,终于从茶杯后抬眼:“看什么?”

  姜秋用口型无声比了三个字:“老东西。”殷长寂看懂以后,眼神明显冷淡了一点,姜秋差点笑出来,赶紧低头喝茶。

  可隔壁桌显然还没结束,“你们别只看他现在,五百年前他就已经开始为祸一方了。我师父年轻的时候听上一辈说过,殷长寂当年为了练魔功,曾经一夜屠尽七座城,城里连条狗都没剩。”

  “七座算什么,我听说他曾经一掌劈断过苍江,江水倒灌三百里,沿岸死了不知道多少人,那裤衩子全在江里飘。”

  “苍江不是百年前才改的道吗?”

  “那不正说明他早有预谋?”

  姜秋听到这里已经不知道该从哪儿吐槽了。

  另一桌有人听见,也端着酒碗凑了过来:“我还听说西北前些年那场大旱也是他干的,练功的时候把天上的云全吸走了,整整半年没下雨。”

  短须修士立刻点头:“这事我也听过,还有三年前南境那场蝗灾,说不定也是魔界放出来的。”

  “何止蝗灾,去年丰州一带死了不少牲畜,不也有人说是魔气侵染?”

  姜秋原本还在努力憋笑,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又看了殷长寂一眼。

  殷长寂还是那副表情,只不过手里的茶杯放下得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

  姜秋心里莫名更乐了。

  酒楼里的传闻还在继续扩张,从屠城到断江,从旱灾到蝗灾,最后已经逐渐脱离修真界大事,开始往民间鸡毛蒜皮一路狂奔。靠楼梯的一桌坐着几个明显喝高了的散修,其中一个满脸通红的大叔突然拍着腿说:“这么一说,我表舅家隔壁村去年还丢过三只鸡、两只鸭和一只鹅,到现在都没找回来,八成也是魔界的人干的!”

  旁边人居然还认真问:“为什么?”

  “你想啊,普通贼偷鸡就算了,怎么还能连鸭带鹅一起偷?肯定不是普通人。”

  “有道理啊,完了不得了,难道去年我们村隔壁粪坑爆炸也……”

  姜秋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他费了半天劲才把那口咽下去,随后慢慢放下杯子,抬头看向对面那个已经从魔界至尊一路被传成五百岁屠城恶魔、旱灾制造者、蝗灾源头,最后成功晋升隔壁村偷鸡贼炸粪坑的人,表情复杂得简直不知道该先笑还是先问。

  殷长寂被他看了半天,终于开口:“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姜秋还是没忍住:“老登,你到底干啥了?”

  “鸡鸭鹅没偷过。”

  姜秋脸上的笑意当场僵了一下:“不是,你为什么只否认倒数第二个?”

  殷长寂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静得令人不安:“因为确实没干过。”

  姜秋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觉得这回答比一句“全是胡说”吓人多了:“所以前面那些你还得挑着认?”

  “有些是假的。”

  “还有些呢?”

  “记不清了。”

  隔壁桌那群人还在说什么殷长寂生得青面獠牙、眼如铜铃、身高一丈,发怒时背后会长出六只手。姜秋听着听着,又忍不住把眼前这人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一遍。殷长寂今天依旧用了遮掩身份的模样,可不管怎么遮,至少和“青面獠牙、身高一丈、浑身黑毛”半点关系都沾不上。

  姜秋憋了一阵,还是问:“他们说你三头六臂。”

  “没有。”

  “浑身黑毛?而且你真去炸粪坑了?”

  殷长寂抬眼看他:“你想死?”

  姜秋立刻老实了,低头扒饭,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住。过了没多久,旁边又有人说起赤霞宗,说当年殷长寂一剑劈了半座山门,姜秋本来已经默认又是胡编,顺口便问了一句:“这个也是假的吧?”

  殷长寂停了停:“这个是真的。”

  姜秋筷子都停住了:“你劈了?”

  “他们先动手。”

  “他们先动手,你就把人家山门劈了?”

  殷长寂神色淡然:“当时心情不好。”

  姜秋看了他半晌,最后默默点头:“行,这条给你保留。以后别人再说你什么毁天灭地,我至少知道不是每一件都冤枉。”

  “本座也没让你替本座喊冤。”

  姜秋想想也是,殷长寂这个人本来就不是什么被仙门污蔑多年、其实连蚂蚁都舍不得踩的善男信女。他杀过人,也打过宗门,该下手的时候从来没见他心软,只不过外面的传言显然早就脱离事实,已经发展到了天灾人祸、鸡飞狗跳都能往他脑袋上扣的程度。时间一久,殷长寂这个名字大概已经不只是一个人,更像修真界专门拿来解释坏事的万能答案。

  姜秋想到这里,又觉得有点好笑:“照他们这么传下去,再过几年谁家媳妇跟人跑了估计都能赖你。”

  殷长寂看他一眼:“你很期待?”

  “我就是替你总结发展趋势。”姜秋说完又给自己夹了块肉,“不过五百年这事确实太离谱了,昨天那条蛇不是还说你修行不到百年吗?你这一天老了四百多岁。”

  两个人这边听得热闹,落星谷的事情却远没有酒楼里的传闻那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