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星燃把平板夹在胳膊下,踩着拖鞋下楼。
宗雪琴坐在沙发里,茶水刚续过。桂嬷嬷站在她身后,两个年轻女佣守在旁边,一个端托盘,一个抱着叠好的衣服。
这阵仗不像请人吃早饭。
像新员工入职,第一项福利是领被褥,第二项考核是学会挨骂。
“姑奶奶,您这话说得不准确。”
宗雪琴抬眼。
迟星燃走到她面前。
“鸟进笼子,至少得先确认笼门关没关。您现在就开始写动物寓言,是不是有点着急?”
桂嬷嬷皱眉。
“迟先生,请您注意言辞。”
“我已经很注意了。”
迟星燃扫了她一眼。
“不然刚才那句就不是寓言,是动物保护协会的投诉材料。”
端托盘的女佣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桂嬷嬷脸色一变。
“你——”
“桂嬷嬷。”
宗雪琴打断她。
“不用和他逞口舌。”
她看向迟星燃。
“老太爷让你住进来,是看在宗闻的面子上。别以为戴了只镯子,就真成了宗家的人。”
迟星燃抬起手腕。
翡翠贴着皮肤,灯下颜色沉稳,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物件。
“这个我也没申请加入宗家。”
他晃了晃手。
“昨天有人强行给我戴上,今天又有人提醒我别把自己当自己人。你们豪门的售后挺有特色,主打一个前后说法不一致。”
“少拿这只镯子做文章。”
“那您别老盯着它。”
迟星燃往前挪了一步。
“它现在跟我关系挺密切。摘不下来,价值还高,差不多算半个身份证。您再多看两眼,我都要给它办个单独户口了。”
宗雪琴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桂嬷嬷接过话。
“宗家有宗家的规矩。既然住进来了,就要守规矩。”
“什么规矩?”
“每日清晨六点,向长辈请安。迟先生昨晚入宅,今日算第一天。老奴特意给您留了五分钟洗漱。”
迟星燃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六点零七分。
“特意留了五分钟?”
“是。”
“那我挺感动。”
他点开平板。
“宗家请安还带倒计时?听着像网吧包夜到点清人。”
桂嬷嬷转身吩咐女佣。
“把他的被褥收走。既然连晨昏定省都做不到,留着客房也没意义。”
女佣抱着衣服往楼梯走。
迟星燃伸手拦住。
“慢着。我的被褥招谁惹谁了?”
“宗家不养闲人。”
“我签的是助理合约,不是晨间礼仪陪练。”
“合约还没签。”
“那更妙了。”
迟星燃把平板举起来。
“合同没签,规矩先执行,房间先没收。你们这流程挺先进,主打一个先斩后奏,售后看命。”
宗雪琴端起茶杯。
“这里是宗家,不是你以前混日子的地方。”
迟星燃脸上的笑收了些。
“我以前混日子,是因为没人给我发工资。现在您要我干活,条件可以讲,活儿可以接。”
他看着宗雪琴。
“可您要是想借一句请安,先给我扣顶不守规矩的帽子,再把房间收走,那得问问我有没有空配合。”
桂嬷嬷沉下脸。
“老奴奉的是家主夫人的命令。”
“命令呢?”
“宗家口头规矩——”
“口头规矩也行。”
迟星燃拿出手机,点开计时器。
“麻烦姑奶奶当面说。以后谁要罚钱、扣工资、收房间,我好留个证据。免得明天有人说宗家规矩是六点半,我还得蹲墙角掰脚趾头算时间。”
宗雪琴冷笑。
“你以为我会跟你解释?”
“那没事,我去问宗闻。”
这句话落下,桂嬷嬷和宗雪琴都停了停。
迟星燃把两人的反应记进心里。
规矩是真的。
拿规矩卡他,也是真的。
只不过这根棍子谁都能拿,谁都能解释。既然如此,就不能只让她们打他。
桂嬷嬷侧身挡住楼梯。
“请安不是儿戏。您若执意违抗,老奴只能请您回房。”
迟星燃看了眼那两个女佣。
一个抱着衣服,一个端着托盘。两人站得规规矩矩,手指却把东西捏得发皱。
他没为难她们,把平板放到旁边桌上。
“行,回房。”
桂嬷嬷刚露出一点得意,迟星燃已经转身走了两步。
“对了,麻烦您记一下。”
“记什么?”
“六点零七分,我人已经到一楼走廊了,离主厅门口就三步。是您们站这儿开会,把路堵了。”
桂嬷嬷脸上的得意淡了。
迟星燃继续往上走。
“还有,五分钟洗漱不够。我刷牙用了两分钟,洗脸用了三十秒,剩下时间确认客房有没有摄像头。这个属于安全检查,应该不算迟到。”
宗雪琴猛地起身。
“你胡说什么?”
“没摄像头最好。”
迟星燃回头。
“有的话,贵府尽快拆。偷拍违法,别最后因为一间客房上社会新闻。”
“你少在这里威胁人。”
“我这是普法。”
他抬脚上楼。
“免费普法,过时不候。”
身后传来桂嬷嬷压着火气的声音。
“夫人,这人实在无礼。”
“闭嘴。”
宗雪琴的声音低了下去。
“把人看住,别让他再去打扰宗闻。”
迟星燃脚下一停。
楼梯间空,这句话顺着墙面传上来,清清楚楚。
他没回头,只抬手指了指耳朵。
“姑奶奶,隔墙有耳。下次说坏话,挑个隔音好点的地方。”
楼下没了声音。
迟星燃回到客房,把门留了一道缝,转身进了卫生间。
冷水冲过手背。
他昨晚没睡几个小时,床垫软得让人发困,房间又安静,连空调启动声都听得清。
刷牙刷到一半,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
迟星燃嘴里全是泡沫。
“进。”
门没开。
他吐掉泡沫,漱了口,拿毛巾擦了把脸,开门便看见宗闻站在外面。
男人穿着深色衬衣,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换衣服。”
迟星燃低头看了看睡衣和拖鞋。
“请安还要求着装?我是不是还得去门口滚一圈,证明自己对宗家足够虔诚?”
宗闻没接他的讽刺。
“六点十五。”
“现在几点?”
“那你来得挺准。”
宗闻把咖啡放到桌上。
“下楼。”
“我还没吃饭。”
“主厅有早餐。”
“有毒吗?”
宗闻抬眼。
迟星燃摆了摆手。
“我不是说饭。我是说这场请安。宗雪琴刚才让人收我被褥,还说要把我关回房。现在您亲自来叫我,像不像古代押犯人上堂?”
“她让人收被褥?”
“嗯。”
“谁的命令?”
“宗家规矩。”
“我问谁的命令。”
迟星燃眨了下眼。
“您家这位姑奶奶。”
宗闻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西侧楼客房,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说完便挂断。
迟星燃看着他。
“这是保护我,还是把我列入重点监管对象?”
“你想要哪种?”
“能不能选第三种?没人管,但出事有人赔钱。最好赔现金,别赔一句对不起,那东西不能缴房租。”
宗闻没接这句,只说:
“合约第五页,最后一条。”
迟星燃立刻警觉。
“你不会又偷偷加条款了吧?”
“没有。”
迟星燃端起咖啡闻了闻。
“不加糖?”
“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昨晚你让管家换的。”
迟星燃喝了一口,苦味冲上舌根,后面带着烘烤过的香。
“行吧,资本家偶尔也有人情味。”
宗闻转身往外走。
迟星燃跟到楼梯口,停下。
“等等。既然是请安,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
“请安对象是谁?”
“老太爷。”
迟星燃指了指楼下。
“那宗雪琴坐上首干什么?”
“她喜欢坐那里。”
“哦。”
迟星燃点头。
“她等会儿要是训我,我能不能按她喜欢坐的位置,收点场地使用费?”
宗闻看了他两秒。
“随你。”
“这可是您说的。宗家规矩要是临时改口,我就当您没说过。”
两人进了主厅。
宗雪琴抬头,先看迟星燃,再看宗闻手里的咖啡。
“年轻人连时间观念都没有,成何体统。”
迟星燃停在门边,掏出手机,对准墙边的古董钟拍了一张。
咔嚓。
“你在做什么?”
“留证。”
他调出北京时间,把手机和座钟并排举起。
“姑奶奶,您家钟快了三分十七秒。按北京时间,我没迟到。”
桂嬷嬷抢着开口:
“宗家规矩不看北京时间!”
迟星燃点头。
“懂了。宗家规矩是姑奶奶您说了算,钟快钟慢都行。”
宗雪琴的茶杯停在半空。
迟星燃又补了一句:
“下次提前通知。我好按您的心情调闹钟,省得时间不准,影响大家发挥。”
宗闻把茶杯放回桌面。
“从今天起,宗家所有计时器校准北京时间。”
宗雪琴抬头。
“宗闻,你——”
“迟星燃,跟我去公司。”
宗闻起身,从他身边走过。
迟星燃侧头看了一眼。
宗闻脸上没什么变化,只在转身时轻轻扯了下唇角,像是早就等着他把这座钟搬出来说事。
身后传来茶盖磕杯的声音。
宗雪琴没再说话。
宗闻走到门口,朝管家丢下一句:
“十分钟后,把家里的钟都送去校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