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共情
“其他的呢?”
“这几条可以直接改设定,不影响主线。但最危险的不是这些。”续言翻到笔记本最后面,指了指空白页,“你没写过的部分。沈冀能逃出来,是因为你没写他的行刑现场。但沈冀不是唯一一个被你判了死刑的人。如果书里还有其他死刑判决,行刑现场你也没写,那每一个都可能成为下一个沈冀。”
黎疏的笔尖停在纸上。
“审判庭的戏份不少。”他慢慢说,“我不记得到底写过多少死刑判决。”
“我知道。”续言说,“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们花了一个上午整理完整清单。黎疏翻电子稿搜索,续言凭记忆补充。两个人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黎疏问得很细。某个伏笔埋在第几章、当时的情境是什么、后来为什么忘了回收。他一边核对电子稿,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但他记录的速度越来越慢。
因为他开始注意到别的东西。续言每说到涉及死亡或受创的漏洞时,语速总会慢下来,仔细思索良久,直到确认,才会开口。
他看到续言说到某章地下通道的走向时没翻笔记本,直接背出了三个分岔口和每个岔口的细节。那章是开篇就写出的,黎疏自己重看时都要翻原稿确认。
昨晚续言在书房门口说的话还萦绕在耳边。那时他就是觉得这句话是在怪他。但此刻看着续言对着清单一条一条报漏洞的样子,他忽然意识到,续言可能不是那个意思。续言只是太清楚每一个字的重量了。
因为经历过,所以了解,因此才有资格评判。
黎疏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续言。
“你不只是记得漏洞,你还知道每一处漏洞造成的后果。”他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在书里,你被审判庭追捕,策划过十七次越狱,成功过三次,从档案室偷过资料。你不是一个单纯的受害者。你在书中世界里是有能力、有手段的人。”
“所以呢?”
“所以我一直在观察你。”黎疏说,“你住进我家到现在,所展现出来的一切,和我写的不一样。”
续言垂下眼睛。
他看向窗台上那盆绿萝,土干得发白。
他站起来,接了点水,慢慢浇进去。水渗下去的声音很细。
“你写的是邬言。”他说,“而我是续言。”
黎疏看着续言的背影。看着他低头时有几缕发丝垂落,那只搁在水壶把手上骨节分明的手。这只手昨晚按在伤口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而他对自己说的是“把血止住就行”。
黎疏拿起笔,在笔记本边缘快速写了几个字:
「漏洞背得比我还熟。知道被删掉的内容。」
「对植物有耐心。对伤害习惯性隐忍。」
「和邬言不一样。」
「续言……」
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
他想问续言一个问题,从昨晚整理漏洞清单的时候就想问了。可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两人之间刚建立的那点默契就会被推回谈判桌上重新评估。但如果他不问,他对续言的判断就永远停在笔记本上的那几行字里。他需要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这个人。
“你说你的结局不急。”黎疏说,“但我需要知道一件事。你帮我修补这些漏洞,是为了堵住后路,还是为了让我欠你一笔?”
“都有。”
黎疏没料到这个回答。他等了几秒,续言没再往下说。
续言站起来,端起自己那杯凉了的水。经过黎疏身边时,他停了一瞬。
看着黎疏随意将手搭在桌子上,他试探性的伸出了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也感到一阵厌恶。但他还是做了。
他侧了侧身,指尖不轻不重地擦过黎疏的手背,然后拿走了黎疏面前的空杯。
白羽耳骨夹轻颤。嗡鸣沿颅骨传导,意识碎片涌进来。
声音传进了他的大脑,有些不完整,不过很快就被黎疏自己的理智压了下去。
「不是演的。」
「和邬言不一样。绿萝。漏洞。」
「……续言?」
白光散去,不到一秒。
续言没有回头。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借着水声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食指尖边缘,虚白色在日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耳鸣是因为读心,还是因为身体出了别的问题。
他把左手塞进口袋。
指腹碰到了那颗黑色晶石,依旧很凉。
然后掏出那颗黑晶石,抛起,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