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克诚被押下去之后,二堂里一片死寂。
谢砚秋慢慢坐回公案后头。
他的脸色也绷着。两个刑部堂官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先开口。
书吏们提着笔,僵在纸面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岑笙推着薛邈的轮椅,出了堂。没有人拦他们。
外头起了风。大理寺庭院里的两棵银杏正在落叶子,金黄色的叶子兜头盖脸地往下飘,落在地上厚厚一层,像谁撒了一地的碎金。
薛邈没说话。岑笙推着他走到石阶旁。他抬手示意她停。她停了。
他低声说:“你听见没有。”
岑笙说:“没听见。”
他说:“那你先问。”她绕到轮椅前,半蹲下来,仰头看他。
他的脸白得骇人,嘴角抿得发青。她把手覆在他膝上。他的手太凉了,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她握住,慢慢搓。
“他说的两个人是谁。”她问。薛邈垂眼看她,然后他吐出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很冷,带着股从北边来的刀兵气。
“裴振。”他说。
岑笙浑身一震。裴振。靖北侯。裴昭的父亲。先帝朝戍边三十年的那个裴振。已经死了三年了。
“还有一个呢。”她压着声音。
“他没说全。只露了半个音。”薛邈的声音又干又轻,“但我猜得到。是裴振手下一个旧将。姓贺,叫贺行舟。这人还活着,在贺家屯养马。”他停了停,“我娘不是薛崇礼抢来的。她是裴家放出来的人。王克诚说我娘的命不是他一人干的。他那意思是,当年我娘的死,有裴家的份。我爹的家产,有裴家的份。我这两条腿,也有裴家的份。”
岑笙的脑子嗡嗡地响。裴家。就是眼前这座侯府。就是裴昭。
那个笑得爽朗、说“我爹若在世定要跟你喝三碗酒”的裴昭。
那个把校场让出来,让薛邈重新上马的裴昭。
他的父亲,可能早就知道薛邈的娘是怎么死的。甚至,可能推了一把。
她回头望了一眼侯府的方向。高墙朱门,石狮子蹲在暮色里。她忽然觉得那扇门深得像一口不见底的井。
“你信王克诚的话?”她问。
薛邈慢慢摇头。“不全信。”他说,“裴振活着时,手伸得长。他若真想灭口,不会让我长到十二岁。可他一定知道内情。他假装不知道,躲在北境,不过问。这就是罪。”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飘满银杏叶的庭院里。
他的眼神很空,又很深,像被银杏叶遮住的一方天。
她说:“裴昭知道吗。”
他说:“不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他不认,你怎么办。”
薛邈看着她的眼睛,只说了一句:“我要查。”
他们没回靖北侯府。
薛邈让凌墨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找了间小院。
院子破旧,但清静。这是他们第一次自己找地方住。
岑笙明白,他不能回裴家。至少在真相查清之前,他不能跟裴昭再称兄道弟。
她把他安顿在正屋,又去厨房烧了水。水还没开,裴昭就来了。
他披了件玄色斗篷,没带随从。进门时,带进来一身寒气。
他先看薛邈,再看岑笙,目光停在岑笙脸上,像要看穿什么。
薛邈坐在炕沿上,腿伸着,手里握着半碗凉水。
裴昭没坐下,站在门口,突然说:“你在大理寺听到什么了。”
薛邈抬头看他。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裴昭又道:“我的人说,王克诚临退堂时,对你说了两个名字。他提了我爹。”
他说话时,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岑笙看见他下颌绷得死紧,像在等着薛邈发火。可薛邈没有。
他慢慢把水碗搁下,说:“还有贺行舟。”
裴昭浑身一僵。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爽朗和坦荡都消失了。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像老了五岁。
他说:“我去问他。”
薛邈问:“贺行舟在哪儿。”
裴昭说:“在贺家屯。我来,就是告诉你,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他说完,像是怕薛邈拒绝,又补了一句:“我带路。若真是我爹……”
他没往下说。他走到薛邈面前,蹲下,和他平视。
他的眼白上有红丝。他说:“薛邈,咱们兄弟一场。这案子查到我爹头上,我无话可说。但我不让你一个人去。”
薛邈看了他很久。末了,他点了一下头。
裴昭走了。门带上时,吱呀一响。
岑笙这才把烧好的水倒进盆里,端到薛邈脚边。
她把他的布袜脱了,裤脚卷高。他膝盖上的伤又裂了,渗着黄水和血。
她拿热巾子慢慢擦。屋里静极了,只有水声。
她忽然说:“你不怕他半路反水。”
薛邈说:“裴昭不会。”
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她。他眼里那点光还在,没灭。
他说:“他若是那样的人,今天不会来。”
岑笙不再说话。她给他上药,裹伤。做到最后,她把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他膝盖边上。
他伸手摸她的头发,说:“明日去贺家屯。你留下。”
她摇头。他顿了顿:“岑笙。”她的额头还贴着他的膝。
她说:“薛邈,我五岁没了爹,五岁没了娘。我一个人在薛家活了十八年。现在你跟我说,让我留下。”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派让人心惊的执拗。
她说:“我跟你。你去哪,我去哪。”
他定定地看她,像要把她刻进骨头里。末了,他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说:“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