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团晚会的一束光
迎新晚会那束光打下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为了靠近他,我加入了音乐社团。排练、聚餐、深夜练歌,我以为我们之间的暧昧已经快溢出来了。
直到那天排练结束,他手机屏幕亮起来,备注是“老婆”。
我笑着问他:“你女朋友啊?”
他说:“嗯,高中在一起的,异地四年了。”
那一瞬间,舞台的聚光灯好像灭了。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操场上搭起了迎新晚会的舞台。我挤在人群里,手里攥着刚发的社团招新传单,热得额头冒汗。
主持人报完幕,灯光暗了几秒,然后一束追光从舞台正上方劈下来,落在一个抱着吉他的男生身上。
他穿了件很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指拨了一下琴弦,全场安静了。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旁边两个女生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卧槽,好帅。”
“哪个学院的?有没有女朋友?”
我没说话,因为我已经愣住了。
他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声音有点沙哑,像夏天傍晚的风,不紧不慢地往人心里钻。他唱的是《晴天》,前奏刚出来的时候,台下还有人跟着哼,等他唱到副歌,全场只剩他的声音。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
我盯着他看,看他微微低头时垂下来的刘海,看他按和弦时修长的手指,看他唱到“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的时候,抬起眼睛往台下扫了一圈。
那一圈扫过来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在看我。
当然,后来我知道那是错觉。他近视,那天没戴眼镜,台下在他眼里就是一片模糊的人影。
但当时我不知道。
当时我只觉得,操场上那么多人,那束光偏偏落在他身上,而他偏偏看向了我这个方向。
晚会结束的时候,我拉住一个社团联合会的学姐问:“刚才唱歌那个男生,是哪个社团的?”
学姐头都没抬:“音乐社的,沈屿。怎么,你也想加?”
“嗯。”
“行,明天招新,你去摊位找他。”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翻了沈屿所有的社交账号。朋友圈仅三天可见,微博半年没更新,唯一一张照片是高中毕业时在校门口拍的,穿着校服,背着吉他,阳光很好,他笑得很淡。
个性签名是一句话:音乐是我的第二生命。
我把这句话截图,设成了手机壁纸。
第二天招新,我直奔音乐社的摊位。沈屿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把吉他,正在给一个学妹讲解社团活动内容。
我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那个学妹走了,才坐过去。
“你好,我想加入音乐社。”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昨天晚上你是不是站在第三排左边?”
我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你旁边两个女生喊得特别大声,我听到了。”他把报名表推过来,“填一下。”
我低头填表的时候,手有点抖。姓名、学院、联系方式、特长。
“特长填什么?”我问。
“会什么乐器?”
“不会。”
“唱歌呢?”
“跑调。”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你为什么想加音乐社?”
我抬起头,看着他,想说“因为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因为喜欢。”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喜欢就够了。周日晚上第一次活动,记得来。”
我填完表,转身要走,他在后面叫住我:“诶,你叫什么?”
“林栀。”
“林栀,”他念了一遍,“好听。”
我走出好远,才敢掏出手机给室友发消息:我加进音乐社了。
室友秒回:为了那个唱歌的男的?
我:嗯。
室友:你疯了?
我:可能吧。
音乐社的活动教室在艺术楼三楼,一间不大的房间,角落里堆着各种乐器,墙上贴着历届演出的照片。第一次活动那天,我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推开门发现沈屿已经在里面了,正坐在窗台上调吉他弦。
“来得挺早。”他头都没抬。
“怕迟到。”
“坐吧,”他往旁边挪了挪,“帮我递一下那个变调夹。”
我走过去,把变调夹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我缩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手这么凉?”
“空调冷。”
他跳下窗台,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以后来了自己调,”他说,“别冻着。”
我嗯了一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假装看手机,其实在偷偷看他。
那天晚上来了十几个人,大部分都是大一的。沈屿是社长,简单介绍了一下社团情况,然后让大家自我介绍。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说:“大家好,我叫林栀,新闻系的,不会乐器,唱歌跑调,但是很喜欢音乐。”
有人笑了,沈屿没笑,他说:“喜欢比会重要。”
自我介绍完了之后,沈屿教大家练声。他站在前面,弹一个音,让大家跟着哼。我五音不全,哼出来的调子拐了十八个弯,旁边的男生忍不住笑出声。
我脸红了,低着头不敢看沈屿。
“没事,”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声音其实挺好听的,只是没找到发声位置。来,跟我做,深呼吸,把气沉到丹田——”
他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感受到这里在动吗?”
我僵住了。
“放松,”他拍了拍我的肩,“别紧张。”
那一节课我什么都没学会,只记住了他手掌的温度。
后来每次社团活动,我都会去。帮沈屿搬音响、递水、记考勤,什么都干。社团里的人开始叫我“副社长”,沈屿没否认。
有一次排练结束,大家一起去吃夜宵。烧烤摊上,有人起哄让沈屿唱歌。他站起来,拿着筷子当麦克风,唱了一首《小幸运》。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他唱这句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我心跳加速,低下头假装吃串。
“林栀,”他唱完,坐到我旁边,“你觉得这首歌怎么样?”
“好听。”
“下次演出,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唱。”
“我?我唱歌跑调啊。”
“没事,我带你。”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我给室友发消息:他是不是喜欢我?
室友回:你问我们?你问他啊。
我没敢问。
十月底,社团要办一场小型音乐会。沈屿选了几首歌,其中一首是男女对唱。他找到我,说:“你跟我唱这首。”
“我不行——”
“你行。”他把歌词打印出来递给我,“一周时间,够你练了。”
那一周,我们每天下午都在艺术楼排练。他弹琴,我唱歌,他一句一句纠正我的音准。
“不对,这个音再高一点。”
“我上不去。”
“你上得去,别怕。”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在鼓励一个很重要的人。
“沈屿,”我停下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手指停在琴弦上。
“因为……”他移开目光,“你是社团里最努力的。”
不是。
我想听他说的不是这个。
音乐会那天,我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我们站在舞台上,灯光打下来的时候,他凑到我耳边说:“别紧张,当台下没人。”
“你唱歌的时候,我也当你台下没人。”
他笑了,手指拨动琴弦。
那首歌我们唱得很完美。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牵了我的手。
我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发光。
音乐会之后,社团聚餐。大家喝了不少酒,有人开始玩真心话大冒险。瓶子转到沈屿的时候,有人问:“社长,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端着酒杯,沉默了几秒。
“有。”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谁啊?”大家起哄。
“不告诉你们。”
我坐在他旁边,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我扶他回宿舍。他靠在路灯下面,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林栀。”
“嗯?”
“你知道吗,我其实……”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亮起来,备注是两个字:老婆。
我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酒好像醒了一半。他接起电话,转过身去,声音压得很低:“嗯,我在外面……社团聚餐……马上回宿舍……好,你也早点睡……”
我站在他身后,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女朋友?”我笑着问。
“嗯。”
“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异地,高中在一起的,四年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她也在念大学,在南方。”
“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觉得那束打在舞台上的聚光灯,突然灭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把那条白裙子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室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累。
我躺在床上,把沈屿的朋友圈翻了一遍又一遍。他几乎没有发过动态,唯一一条是半年前的,一张风景照,配文是:思念如马,自别离,未停蹄。
我当时以为他在写歌。
现在我知道了,他在写她。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以后只做社团成员,不做别的。
但规矩这种东西,定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我还是会去排练,还是会帮他搬器材,还是会在他唱歌的时候站在旁边看。只是我不再主动找他聊天,不再问他为什么对我好,不再在他说“你唱得真好”的时候心跳加速。
十一月的一个周五晚上,排练结束后大家都走了,我留下来收拾器材。沈屿坐在角落里,抱着吉他发呆。
“你怎么还不走?”我问。
“等会儿。”
我收拾完东西,准备走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
“林栀。”
“嗯?”
“你是不是在躲我?”
我背对着他,手放在门把手上。
“没有啊。”
“你最近很少说话。”
“快期末考试了,忙。”
“你以前再忙也会跟我练歌。”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那里,吉他和影子叠在一起。
“沈屿,你有女朋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林栀,我从来没想过要瞒你。”他低下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的声音有点抖,“你有女朋友,你对我好,你让我以为——”
我停住了。
“让你以为什么?”
“没什么。”我拉开门,“我走了。”
“林栀!”他站起来,吉他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去过社团活动。沈屿给我发过几条消息,问我还来不来排练,我说最近忙,可能去不了。
他没再追问。
室友问我:“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有女朋友。”
“异地四年,谁知道还在一起多久。”
“那也不能是我去拆散他们。”
“你就甘心?”
我没说话。
我不甘心,但我没办法。
十二月,学校有个跨年晚会,音乐社要出一个节目。我在宿舍刷手机的时候,看到社团群里发的排练通知,沈屿要唱一首新歌。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去。
跨年那天晚上,操场上又搭起了舞台。我站在人群后面,看到沈屿抱着吉他走上去。灯光打下来的时候,我想起九月那个晚上,想起他唱《晴天》的样子。
他开口唱了一首我没听过的歌。
“你像一束光,落在我身上,我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妄——”
我站在人群里,眼泪流了下来。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停了。
“这首歌,写给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对着麦克风说,“她今天没来。”
台下有人起哄,有人鼓掌。
他低下头,拨动琴弦,把最后一句唱完。
“那束光,是我偷来的,我知道,所以我还回去。”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楼下看到沈屿。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等人。
看到我,他走过来。
“林栀。”
“你怎么在这?”
“等你。”
“等我干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是一张手写的谱子,上面写着《一束光》。
“给你的。”
“什么意思?”
“我跟她分手了。”他说,“上个月。”
我愣住了。
“我想了很久,”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以为我能一直装下去,但是我装不下去了。你说得对,我对你好,让你误会,是我的问题。但林栀,那不是误会。”
“什么?”
“我唱那首歌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
我攥着那张谱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往后退了一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束光又亮了起来。
但这次,我没有追上去。
因为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只是因为异地太累了,想找一个人陪。
我把那张谱子夹进笔记本里,然后给他发了条消息:给我点时间。
他秒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