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宴会

来自 掌中暖·恪一·2,270 字

腊月初九,翰林院岁末雅集,设在文华殿东侧的暖阁里面。



天色刚黑,宫灯亮起,顺着回廊一路绵延。残雪还没化尽,被灯火染成一片融融橘红。萧昭曦到得不算早,踏入暖阁时,里头已经坐满了人。隔着刚换上的珠帘,她望见容璟钰坐在东首第三席,身侧挨着柳暮云,那人侧过身子同他说话,他只偶尔淡淡颔首,面上没什么神情。



她落座,宫人奉茶过来。她捧着茶盏贴在掌心取暖,视线从珠帘缝隙漏出去,落在他身上。今日他一身墨青色常服,褪去朝堂的官帽朝服,看着清瘦不少,肩背依旧挺得笔直。他正听翰林院掌院学士讲话,嘴角抿成一道浅线,下颌微收,眉眼间带着常年被风霜磨出来的寒凉。



萧昭曦看了片刻,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茶。是滇红,滋味醇厚,带着淡淡的甜,滚烫茶水滑过喉咙,暖意一路漫到指尖。她捧着杯子,静静坐着,没有多言。



暖阁里渐渐喧闹起来。翰林们有的吟诗,有的联句,杯盏交错,笑语喧哗。有人酒意上涌,走到帘外,要向长公主敬酒。萧昭曦笑着举了举茶盏回礼,那人也不纠缠,仰头饮尽便退了回去。她望着席上热闹的光景,心底却莫名生出几分乏味。



云锦凑到身侧,压低声音:“殿下若是乏了,奴婢先陪您回殿?”



“不急。”萧昭曦淡淡开口,“等那几人把诗对完再走。”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几个年轻翰林正凑在一起联句,为一句韵脚争得面红耳赤,袖子都撸到了手肘。瞧得有趣,她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这一笑,帘外的喧闹骤然静了一瞬。



萧昭曦抬眼,猝不及防对上容璟钰的视线。不知何时,他已经放下茶盏,目光直直朝这边望过来。新换的珠帘是白水晶串成,烛火落上去,碎光流转,像一层流动的水幕。他的目光穿透这层帘子,稳稳落在她脸上,不躲闪,也不偏移。



笑意还挂在她唇角,来不及敛去,就那样被他尽收眼底。



两人隔着珠帘对望,不过一息光景。容璟钰先垂下眼,端起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酒,送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放下酒杯的刹那,指尖在杯沿顿了片刻。



旁人或许不曾留意,可萧昭曦记得,在她记忆中,宴席之上,他就极少碰酒。



她移开视线,落回自己面前的茶盏,耳尖悄悄发烫。她猜不透他为何忽然饮酒,也猜不透方才那一瞬,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只记得方才那一眼,没有朝堂上的冰冷,也不见惯常的算计,那道目光穿过重重帘幕,落在她脸上,仿佛连他自己,也一并被这束光笼罩住。



雅集散场,夜色已经很深了。



萧昭曦起身离席,云锦替她拢好鹤氅。主仆二人沿着回廊缓步归去。夜风卷着残雪的寒气扑面而来,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忽然嗅到一缕淡淡的酒气。



转头望去,回廊拐角处,那道墨青色身影立在原地,正同柳暮云说着话呢。柳暮云喝得满面通红,一把攥住容璟钰的衣袖,嗓门不小:“你今日破例喝酒了!我认识你这么久,头一回见你宴席上饮酒,老实说,究竟是为何?”



容璟钰不动声色抽回衣袖,声音淡得如同今夜月色:“身子冷,暖一暖。”



柳暮云愣了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声在冷夜里四散开来:“身子冷?想不到你容璟钰也会觉得冷……骗人的吧”



容璟钰没有再接话,转身便要往别处去。转身的刹那,目光似是无意,朝萧昭曦所在的方向飞快扫过,快得如同被风扬起的雪粒,转瞬便消失不见。



萧昭曦收回目光,继续往安和殿走。云锦跟在身后,轻声开口:“听说容大人好像不怎么喝酒,今晚竟是头一回看到他在宴上饮酒了。”



“嗯。”萧昭曦应声,脚步没有停顿。



走了几步,她又淡淡吩咐:“明日的姜汤,记得加两片陈皮。”



“是。”云锦应答得干脆。



回到安和殿,殿内炭火烧得旺盛,暖意铺了满地。萧昭曦解下鹤氅递给云锦,走到窗边软榻坐下,随手拿起那本书,书页上印着关于蜀地炭市的字句,可她目光扫过,一个字也没能读进去。



她斜倚在引枕上,沉默许久,忽然出声:“云锦。”



“奴婢在。”



她视线落在书页上,却没有焦点,轻声问道:“你说,一件事,人能记多久?能记上十年吗?”



云锦静默片刻,低声回话:“奴婢想来,若是能将一件事记上十年,大抵记的早已不是事情本身了,而是当时那份心绪吧。”



萧昭曦合上书本,搁在膝头。“或许吧。”她声音很轻,“有些事,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她垂眸看向腕间那枚旧玉坠。青白玉面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那道磕痕依旧清晰,被灯火一烘,棱角仿佛都柔和了不少。她指尖轻轻拨弄玉坠,玉坠在腕间轻轻摇晃,磕到骨节,发出一声细碎轻响。



窗外月色清亮,铺满一地,把廊下积雪照得发白。安和殿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余下卧房一盏小灯,昏黄光晕透过窗纸漫出来,像含在口中的一颗糖,慢慢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相府书房,灯火依旧通明。



容璟钰坐在案前,案上摊着明日要递上去的奏折,笔搁在砚台里,墨早已干透。他掌心握着那只银丝云纹暖手炉,外面素布还未拆开,冰凉金属贴着掌心,被他慢慢捂出一点温度。



他低头望着手中手炉,脑海里浮起方才雅集上的画面。隔着水晶珠帘,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成月牙,唇角扬起,鼻尖被暖阁热气熏得微微泛红。层层碎光笼住她的模样,朦胧又温热。



那一刻,他心底只生出一个念头——想要伸手,拨开那道帘子。



可他终究没有动。只是端起酒杯饮下一口,借杯壁的凉意,压下指尖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刻独坐灯下,摩挲着这只始终没能送出去的手炉,又想起柳暮云宴后醉醺醺的模样。那人抓着他衣袖,含糊嘟囔:“容璟钰,你几乎要把心捧到她面前了,就不怕她看不明白?”



当时他没有作答。此刻在灯下,依旧寻不到答案。



他只知道,那碗姜汤她饮过,那碟蜜枣她尝过,今夜宴席,她隔着珠帘望过他,还笑过。知晓这些,于他而言便已经足够了。



至于她究竟懂不懂,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他将手炉放回抽屉,重新铺开奏折,提笔蘸墨,继续撰写奏议。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分明。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细雪,点点落在梅枝之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书房那盏灯火,彻夜未熄。

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