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底片与谎言

来自 无罪之罪·讲故事的猪哥·4,708 字

  市局刑侦支队走廊里充斥着咖啡、汗和焦虑的味道。方想赶到时,陈立正揪着一个年轻民警的领子,眼睛血红。

  “再查一遍监控!所有路口!那辆车不可能凭空消失!”

  “陈检,我们的人在看了……”

  “我要的是结果!”陈立低吼,声音嘶哑得破音。他松开民警,转身看到方想,快步冲过来,“照片呢?秦颂让你拿的照片?”

  方想后退半步。“你怎么知道照片的事?”

  “顾红说的,她说秦颂引你去图书馆找东西。”陈立死死盯着他,“给我。”

  “先告诉我,1996年3月11日晚上,你在哪儿?”

  陈立的脸瞬间惨白。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走廊那头,顾红从审讯室出来,看到方想,招了招手。

  “方记者,秦颂在等你。”

  “顾队!”陈立转身,“我女儿……”

  “绑架科和技术队都在跟进,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顾红语气冷静,但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现在你得让我和方记者先跟秦颂谈谈,他指名要见我们。”

  陈立还想说什么,但顾红已经转身走向审讯室。方想跟上去,经过陈立身边时,压低声音:

  “灵湖宾馆307,那个女的是谁?”

  陈立像被电击,整个人僵住。方想没等他回答,快步跟上顾红。

  审讯室比看守所的讯问室更窄,更压抑。秦颂坐在铁椅上,没戴手铐,但脚踝锁着定位器。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水还剩半杯。

  “来了。”秦颂抬眼,目光落在方想脸上,又转向顾红,“顾队,我要单独和方记者谈。”

  “不行。”顾红拉开椅子坐下,“我必须在场。”

  “那算了。”秦颂往后一靠,闭上眼,“我女儿要是出事,你们就永远别想知道叶小慧案的真相。”

  顾红拳头攥紧,指节发白。三秒后,她起身,走到方想身边,压低声音:“录音笔打开,全程录音。他有任何异常,立刻按铃。”她指了指墙上的红色按钮。

  门关上了。审讯室里只剩下方想和秦颂。

  秦颂睁开眼,笑了。“底片看到了?”

  “看到了。”方想从内袋掏出照片,放在桌上,但没动底片,“陈立和另一个女人,1996年3月11日。那女的是谁?”

  “她叫沈月,棉纺厂卫生所的护士。”秦颂端起纸杯,喝了口水,“那天晚上,陈立跟我说他爸心脏病发,要去省城医院。我帮他买了车票,还给了他五百块钱——那是我当时全部积蓄。但实际上,他拿着我的钱,和沈月去灵湖宾馆开了房。”

  “叶小慧知道吗?”

  “知道。”秦颂放下纸杯,“3月12日,就是叶小慧死的那天下午,她来找我,哭得眼睛都肿了。她说陈立骗了她,还威胁她要是敢说出去,就让她全家在厂里待不下去。她爸当时在厂里偷钢材卖,被陈立他爸——当时是副厂长——抓住了把柄。”

  方想感觉喉咙发干。“所以叶小慧那天晚上,是去找陈立摊牌?”

  “对。她约陈立八点在棉纺厂后门那条小路见。陈立答应了,但他没去。”秦颂盯着方想,“因为他和沈月在宾馆,沈月突然腹痛,可能是宫外孕,他送她去了医院。急诊记录应该还能查到,1996年3月12日晚八点到十点,市二院妇产科。”

  “那叶小慧怎么死的?”

  秦颂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去了。”

  “可你有不在场证明……”

  “那是我让陈立帮我伪造的。”秦颂说得很平静,“3月11日,我确实去了省城,但不是去看我爸——我爸早死了。我是去省肿瘤医院,拿我的诊断报告。骨癌,晚期,当时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方想愣住了。

  “3月12日下午,我从小慧那儿知道陈立出轨,还威胁她。我当时就决定,要杀了陈立。”秦颂的语气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但小慧求我,说她怀孕了,是陈立的孩子。她说她想把孩子生下来,用孩子逼陈立娶她。”

  审讯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那天晚上,我提前到棉纺厂后门等她。她来了,穿着那件碎花衬衫,眼睛还是肿的。我跟她说,我替她解决陈立,但她要跟我走。她不同意,说她就想要陈立,哪怕他是个混蛋。”

  秦颂顿了顿,手指敲击的频率加快了。

  “我们吵起来。她说我‘跟陈立一样,骨子里都是孬种,只会逼女人’。她不知道我快死了。不知道我拿着癌症诊断书,站在她面前,想最后为她做件事。”

  “然后呢?”

  “然后我捡起地上的榔头,砸了她。”秦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第一下她就倒了。我没停,又砸了六下。我不知道为什么是七下,可能觉得七是个轮回。砸完我才反应过来,我杀错人了。我该杀的是陈立,不是她。”

  方想后背发凉。“所以你伪造了现场,栽赃给王德海?”

  “王德海那阵子确实在纠缠小慧,厂里人都知道。我处理完尸体,把她拖到水泵房,然后去王德海宿舍,偷了他一件衬衫,撕下一条布,塞在小慧手里。又把他常用的烟灰缸——上面有他指纹——扔在现场附近。”秦颂笑了笑,“很拙劣,但当年刑侦技术差,够了。”

  “那阿彪的纵火案呢?李晓芸的死……”

  “阿彪该死。”秦颂打断他,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他逼他表妹李晓芸卖淫,不从就打。录像厅地下室有个小房间,专门接客用的。我烧录像厅,是想烧死他,没想到晓芸那天晚上也在。”

  “你说她吸毒。”

  “那是阿彪为了控制她,给她注射的。火是我放的,但晓芸的死,阿彪至少要负一半责任。”秦颂盯着方想,“至于出租车司机李国富,他确实抢劫强奸过女乘客,我知道的就有三起,但证据不足,警察拿他没办法。刘建军那个禽兽老师,更不用说了。”

  “所以你自诩为正义的审判者?”

  “不。”秦颂摇头,笑了,“我只是个快死的人,想在死前把该做的事做完。叶小慧的案子,王德海替我顶了罪,我欠他一条命。但陈立——”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陈立欠小慧两条命。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方想脑子里嗡嗡作响。“所以你要报复陈立?绑架他女儿?”

  “我没绑架任何人。”秦颂靠回椅背,表情恢复了平静,“我女儿被绑架,是陈立自导自演的戏。他想用我女儿逼我翻供,或者逼我说出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卷磁带。1996年3月12日晚八点二十,灵湖公园西门电话亭,叶小慧打给陈立的那通电话的录音。”秦颂看着方想,“磁带在顾红手里,但陈立不知道。他以为在我这儿。”

  墙上的通话器突然响起顾红的声音:“方想,出来一下。”

  方想看了眼秦颂,起身。秦颂朝他做了个口型,无声地说:小心。

  审讯室外,顾红脸色铁青,把手机屏幕怼到方想面前。

  是陈立女儿的照片。小姑娘坐在一张旧沙发上,手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照片背景很暗,看不出是哪里。

  “绑匪刚发来的,说要陈立拿1996年3月11日的监控录像换。”顾红压低声音,“但灵湖宾馆1998年就拆了,哪来的监控录像?”

  “除非那不是宾馆监控,是别的录像。”方想突然想到什么,“陈立和沈月在307房间,如果有人偷拍……”

  “偷拍?”顾红皱眉。

  “照片夹层里的底片,是偷拍的。角度像是从衣柜或者通风口拍的,画面模糊,但能认出来是陈立。”方想顿了顿,“如果偷拍的人不止拍了照片,还录了像……”

  顾红倒抽一口冷气。“那卷录像如果曝光,陈立就完了。婚内出轨,对方还是未婚女青年,他当时正在争取厂里的提干名额……”

  “所以他要拿到录像,销毁它。”方想看向审讯室的门,“秦颂知道录像在哪儿?”

  “他说他知道,但要用我女儿换。”陈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靠在墙上,脸色灰败,“我女儿有自闭症,被陌生人带走,她现在肯定吓坏了……”

  “陈检。”顾红转身看他,语气严肃,“1996年3月11日晚,你到底在哪儿?”

  陈立闭上眼,半晌才开口:“我和沈月在灵湖宾馆。但沈月那晚突然腹痛,我送她去医院了,急诊记录能查到。叶小慧的死,跟我没关系。”

  “那通电话呢?叶小慧死前打给你的那四分十七秒,说了什么?”

  陈立猛地睁开眼,盯着顾红:“你怎么知道那通电话?”

  “秦颂说的。他还说,通话录音在磁带里,磁带在我这儿。”顾红盯着他,“但我没有。陈立,你最好说实话。”

  陈立的脸抽搐了一下。“她……她跟我说她怀孕了,要我跟沈月分手,娶她。我说我需要时间考虑,她就在电话里哭,说如果我不答应,她就去厂里举报我爸贪污。我求她给我点时间,她说她等到八点半,如果我不去后门见她,她就去举报。”

  “然后你没去。”

  “我没法去!沈月当时在急救室,医生说是宫外孕大出血,随时有生命危险!”陈立的声音在发抖,“我等到沈月脱离危险,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我赶到棉纺厂后门,只看到警察的封锁线……”

  顾红和方想对视一眼。

  “那通话录音呢?”顾红问。

  “我当时用的是灵湖公园西门的一个公用电话亭。那台电话有点问题,有时会自动录音。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录下来了。”陈立抹了把脸,“叶小慧出事后,我回去找,磁带不见了。我以为是被清洁工收走了,就没再管。”

  “但秦颂找到了?”

  “现在看来,是的。”陈立苦笑,“他一直在查我。从叶小慧死的那天起,他就在怀疑我。但他没证据,直到他找到那卷磁带。”

  审讯室的门突然开了。秦颂站在门口,脚踝的定位器闪着红灯。他看着陈立,眼神很冷。

  “磁带不在顾队那儿,在我这儿。”秦颂说,“但我不会给你。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那天晚上叶小慧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立浑身一震。

  “她说,”秦颂一字一顿,“‘陈立,我怀孕了,但孩子不是你的。’”

  死寂。

  陈立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墙滑坐到地上。他抱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孩子……不是我的?”

  “对。”秦颂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她怀了我的孩子。但她说,她爱的是你,所以她要逼你娶她。她以为能用孩子绑住你。”

  陈立抬起头,满脸是泪,又突然笑了,笑声嘶哑癫狂。

  “所以她骗我……她拿别人的孩子骗我……还威胁要举报我爸……”

  “但你还是没去见她。”秦颂站起来,俯视着他,“你让她一个人,怀着孕,在那个黑漆漆的小路上等了你两个多小时。直到我出现。”

  方想突然明白了。“你那天晚上一直在附近?”

  “对。”秦颂转身,走回审讯室门口,“我看着她在电话亭里哭,看着她走到小路上,看着她来回踱步。我想出去告诉她,孩子是我的,我可以照顾她。但我不敢。因为我快死了,我给不了她未来。”

  他停住,背对着所有人。

  “然后王德海出现了。他喝多了,扑向小慧。我冲出去,用砖头砸了他。他跑了。小慧看到我,以为我和王德海是一伙的,骂我孬种,骂我只会用暴力。”秦颂的肩膀微微颤抖,“然后我就失控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陈立的抽泣声。

  顾红按了按太阳穴,转头对方想说:“你相信他说的吗?”

  方想没回答。他走到秦颂身后,问:“你女儿被绑架,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颂转身,看着方想,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我女儿很安全。绑架是我安排的。”

  “什么?”

  “我让一个老朋友帮忙,假装绑架她,逼陈立露出马脚。”秦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方想,“这是地址。她现在在那儿,有人照顾。你们可以去接她。”

  方想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城郊的地址。

  “至于那卷磁带,”秦颂继续说,“确实在我这儿。但我不会交给你们。我要用它,换一个公道。”

  “什么公道?”

  “王德海枪决前,喊的是我的名字。他说‘秦颂,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秦颂盯着方想,“他没杀叶小慧,却替我死了。我欠他一个清白,也欠他家人一个道歉。我要翻案,要王德海无罪,要国家赔偿给他老娘——虽然老人家去年走了,但赔偿金可以给他妹妹。”

  顾红皱眉:“但你自己承认杀了叶小慧,如果王德海无罪,那……”

  “那就证明我在法庭上的自首是假的。”秦颂笑了,“我没杀叶小慧。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逼你们重启调查,还王德海清白。”

  方想脑子里一片混乱。“可你刚才说……”

  “我刚才说的,都是我想让你们相信的版本。”秦颂走回铁椅坐下,端起那半杯水,一饮而尽,“游戏嘛,总得有几个版本,才有趣。”

  顾红的手机响了。她接起,听了两句,脸色骤变。

  “什么?确定吗?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她看向秦颂,眼神复杂。

  “技术科复原了叶小慧案的部分原始物证。在当年从现场提取的榔头柄上,验出了两个人的DNA。一个是王德海的,另一个……”她顿了顿,“是陈立的。”

  陈立猛地抬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不可能!我那天晚上根本没碰过榔头!”

  “但你的DNA在上面。”顾红盯着他,“而且,在叶小慧指甲缝里提取的皮肤组织,除了王德海的,还有另一个人的。当年技术只能验出血型,现在做DNA比对……”她深吸一口气,“和你的匹配。”

  陈立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秦颂笑了。那笑容很冷,很平静。

  “你看,游戏这才真正开始。”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片片亮起,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棋盘。

  方想握着那张写有地址的纸条,感觉纸的边缘割得手心生疼。

  他看了眼秦颂。那个男人坐在铁椅上,背挺得笔直,嘴角还挂着那抹诡异的笑。

  像个终于等到开幕的演员。

  而观众,才刚刚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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