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三天傍晚来的。
殷熹归接电话的时候盛麟游正在厨房切菜,刀刃碰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着。隔着那道半开的门,他听见殷熹归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说了句"知道了,我明天回去",然后挂了电话。
盛麟游的手没停,把切好的土豆丝拢进碗里,转头看了客厅一眼。
殷熹归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头,整个人缩成一小团,看着那盏暗下去的屏幕出神。
"谁?"
殷熹归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我爸,让我明天回去吃饭。"
"你自己?"
"嗯,他说想谈谈联姻的事。"
殷熹归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他炒菜。
油烟在两人之间升腾又散开,隔着一层热气,盛麟游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捻着衣角的布料,动作很轻,带着一点习惯性的安抚意味。
"我陪你。"
"他说让我一个人回去。"殷熹归的声音软下来,带了点讨好的意味,"哥哥你就在家等我好不好?我保证天黑之前回来。"
盛麟游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没接话。殷熹归从背后贴上来,双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侧。
"就一顿饭的功夫,吃完我就走。我爸不会拿我怎么样的,毕竟是亲生的,顶多骂几句。"
盛麟游手上的动作停了。他偏过头,殷熹归的脸近在咫尺,嘴唇几乎贴着他的下颌。他能看见殷熹归瞳孔里跳动的灶火光芒,和深处那层薄薄的紧张。
"你保证。"
"我保证。"殷熹归在他肩头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动物,"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第二天殷熹归出门前盛麟游站在玄关替他理了理外套领子,手指顺着衣领的翻折处捋平,指尖蹭过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殷熹归缩了一下脖子,抬眼冲他笑。
"哥哥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少废话,早点回来。"
"知道啦。"
门关上了。
盛麟游站在门板后面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又重新拉开门走到阳台上。
那辆接殷熹归的车停在巷口,殷熹归弯腰钻进后座的时候回头往洋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太远的距离,盛麟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那道粉色的身影在车门边停顿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尾灯亮了一下,车子驶离。
殷家老宅的餐厅今天摆了长桌,殷正松坐在主位,殷锐坐在他右手边,殷欧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脸上还贴着纱布,目光阴沉地扫过殷熹归推开餐厅门时那张白净的脸。
"来了。"
殷正松没有抬头,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餐桌上的菜色丰盛,摆了满满一桌,有几分像正经的家宴。
殷熹归在那几个人的注视中走进来,在长桌最末端的位置坐下,离殷正松隔了大半张桌子的距离。
"爸。"
殷正松嗯了一声,手里的筷子没停,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嚼着。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细碎声响。
殷锐坐在殷正松旁边,面前的碗几乎没动,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在殷熹归身上停了又移开。
"联姻的事,"殷正松终于开口了,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语调不急不缓,"李家的意思是你跟李念相处得不错,下个月把婚先定了。"
殷熹归握着筷子的手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红烧肉,声音不高不低:"爸,我想再接触一段时间。婚姻大事急不得。"
"急不得?"殷欧冷笑了一声,嘴角的纱布跟着牵动了一下,"你一个私生子,李家肯要你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殷熹归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自己碗里。殷锐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温和:"熹归说得也有道理,婚姻是大事,多了解了解没错。不过李家那边催得紧,下个月定婚也差不多,不影响你们继续相处。"
殷正松看了殷锐一眼,没有反驳。他对殷锐的话明显比对殷熹归的更有耐性,转着手里的酒杯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下个月。李家那边我来沟通。"
殷熹归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情。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爸,"他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我能问一下,那门婚事定了之后,我那边住的洋房……"
殷正松的筷子顿住了。他抬起眼看着殷熹归,目光里浮出一层审视,像在研究什么东西。
"怎么,怕我收了你的房子?"
"不是,我就是——"
"殷熹归。"殷正松打断他,语气没变,但餐厅里的温度仿佛低了一度,"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殷熹归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幅度很小。他抬起头,表情里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委屈:"爸我哪敢瞒您什么……就是最近李念找我找得勤,我总得有个地方招待她吧。洋房那边清静,比老宅方便。"
殷正松盯着他看了几秒。殷熹归的眼神干净坦诚,他生得白净,面颊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此刻微微蹙着眉头看着殷正松,像极了一个被冤枉了又不敢大声辩解的小辈。
"李念去找你了?"
"嗯,好几回了。我们聊得挺好的。"
殷正松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然后移开了。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又开口。
"那个低阶民还在你那儿?"
"在的。"殷熹归的声音低了点,带着那种提到这件事时惯有的小心,"不过他挺安分的,李念来的时候他也不打扰我们。"
殷正松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嗯了一声。但坐在他旁边的殷锐忽然放下了茶杯,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熹归啊。"殷锐开口了,语调不紧不慢的,"上次在茶馆看见你那个低阶民,看着确实挺能打的。你平时跟他住一起,安全吗?"
"他对我挺好的。"殷熹归笑了笑,"而且我平时出门有林芝的保镖跟着,没问题的。"
殷锐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他夹菜的时候手腕微微转了一下。
殷锐每次盘算事情的时候,手腕会下意识地转一下筷子。
殷熹归低头喝了一口汤。汤碗的边缘挡住他下半张脸,他在碗沿后面眨了一下眼,把眼底那层浮上来的锐气压了回去。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殷熹归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安静,偶尔答几句话,声音软糯又规矩。
殷正松问什么他答什么,问联姻他就说正在接触,问学业他就说课都跟上着,问李念他就笑一下说李家小姐人不错。
每个回答都滴水不漏,每个表情都恰到好处。
殷锐在席间问了三次无关紧要的问题,每次问完之后他的目光都在殷熹归脸上停多片刻。
殷熹归能感觉到那种打量,像蛇在草叶间隙里盯着一只自以为藏好了的猎物。
散席的时候殷熹归站起来帮忙收拾碗筷,被管家拦住了。
殷正松擦着手从桌前站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着他的侧脸。
"熹归。"
"爸。"
殷正松沉默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走吧,路上小心。"
殷熹归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殷锐从后面跟了上来,步子轻得像猫。
"熹归。"
殷熹归停步转身,殷锐站在两步之外的距离,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开了又合,咔嗒咔嗒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着。
"你最近对金融挺感兴趣?"
殷熹归心脏猛地一沉。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困惑地偏了偏头:"堂哥怎么知道的?"
"昨天在图书馆,有人看见你在看金融方面的书。"殷锐笑了笑,那只打火机在他手里又开合了一次,咔嗒一声清脆的响,"以前你不是最烦这些吗?"
殷熹归的眼睛弯了一下:"我就是想多学点东西,毕竟要跟李家联姻了,以后总得管点事,不能什么都靠堂哥和爸操心。"
殷锐看着他的眼睛。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把他的表情分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他盯着殷熹归看了大约三四秒,那个时间不长不短,恰好让殷熹归后背浮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然后殷锐笑了一下,把打火机收进口袋里,伸手拍了拍殷熹归的肩膀。
"长大了。挺好的。"
他错身从殷熹归旁边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渐渐远了。
殷熹归站在原地没有动,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了,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胸腔里的那口气憋得太久,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几乎注意不到的颤抖。
他快步走出老宅大门。夜风迎面扑上来,凉意裹住他微微出汗的后背,让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来接他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他弯腰钻进后座,对司机说了一句"回家"。
车子驶上主路的时候他才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未读消息。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通知栏看了两秒,然后给盛麟游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吃完了?"盛麟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平稳的。
"嗯,在路上了。"殷熹归靠在座椅里,忽然觉得整个人卸了力。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殷锐面前演的那场戏漏了多少破绽,但殷锐最后那个笑让他后背到现在还在发凉。
"哥哥我想吃汤圆。"
"大晚上的吃汤圆?"
"就想吃。"
对面安静了一下,然后盛麟游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无奈的纵容:"我看看冰箱里有没有。"
殷熹归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听筒那头传来冰箱门被拉开的动静,然后是塑料袋翻动的声响,盛麟游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像有"。
"那你等我回来煮。"
"好。"
殷熹归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
他靠在后座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反复播放着殷锐那只打火机开合的声响。
咔嗒。咔嗒。
像倒计时。
他睁开眼,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温暖的气流,也吹干了他手心里那层薄汗。
车子拐进巷口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洋房二楼的窗口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
殷熹归看着那道光,攥着手机的指节松了松。
他推开车门小跑着穿过院子,钥匙还没插进去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盛麟游站在玄关,身上套着那件深灰色的旧T恤,头发被他自己随手抓得有些凌乱,手里端着一个小锅,里面煮好的汤圆冒着白蒙蒙的热气。
"正好。"盛麟游低头看了锅里的汤圆一眼,"刚煮好。"
殷熹归站在门外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然后扑过去把脸埋进盛麟游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闷闷地说了一句。
"哥哥你太好了。"
盛麟游一只手还端着锅,另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他的发顶。
"又怎么了。"
"没怎么。"殷熹归的声音从衣料里传出来,闷闷的,"就是突然很想你。"
盛麟游低头看着那颗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的粉色脑袋,嘴角动了一下。
"汤圆要凉了。"
"那你喂我。"
"……得寸进尺。"
但盛麟游还是把锅放在茶几上,弯腰从碗柜里拿了一只小碗盛了几个汤圆,端着碗在他身边坐下来。
殷熹归靠在沙发角落里裹着毯子张着嘴等他喂,像只等着投喂的幼鸟。
盛麟游舀了一个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殷熹归含进去嚼了嚼,腮帮子鼓鼓的,眯着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笑。
"好吃。"
"黑芝麻的,能不好吃。"
殷熹归咽下去之后往他那边凑了凑,舌尖舔了一下嘴角沾着的汤汁,嘴唇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看着盛麟游又舀了一颗递过来,却没有张口,而是伸手握住盛麟游的手腕,把那只拿着勺子的手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些。
然后他微微仰起脸,嘴唇碰了碰盛麟游的嘴角。
盛麟游的勺子顿在空中,几秒之后才放下来。
"馅是甜的。"殷熹归在他唇角边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盛麟游把勺子放回碗里,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殷熹归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
忽然间他抬手扣住殷熹归的后颈,拇指按在他耳后的皮肤上,低头吻了下去。
汤圆馅的甜味残留在殷熹归唇齿之间,温热又绵密。
盛麟游的吻压得不算重,但带着某种不容退让的力道,将殷熹归困在沙发靠背和手臂之间。
殷熹归的呼吸乱了一瞬,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仰着脸承受着。
吻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额角相抵。殷熹归的睫毛颤得厉害,嘴唇被吻得微微红肿,泛着湿润的光。他张开眼的时候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嘴角却弯了起来。
"哥哥。"
"嗯。"
"汤圆还没吃完。"
盛麟游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碗还剩大半的汤圆,又把视线移回殷熹归脸上。
他伸手拨开殷熹归额前散落的粉色碎发,指尖顺着他的眉骨滑到鬓角,停住了。
殷熹归在他掌心里蹭了蹭,然后端起那碗汤圆自己吃了起来。
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是只被喂饱了的小动物。
盛麟游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目光落在他低头时露出的一截后颈上。
那道淡青色的淤痕还没完全退干净,在他白净的皮肤上显得突兀又刺眼。
他伸手碰了碰那道痕。
殷熹归吃汤圆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躲,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殷熹归把最后一口汤圆咽下去,放下碗往他那边靠过去,整个人蜷进他怀里,脑袋枕在他腿上。
殷熹归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粉色的发丝散在盛麟游的膝盖上。
盛麟游低头看着他,手指穿过他的发间,慢慢梳理着那些细软的发丝。
殷熹归在温热的触碰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快要睡着了。盛麟游的手停在他后颈上,指腹贴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感觉到他脉搏平稳有力地跳动着。
他想起今天林芝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干净利落:"殷锐今天查了你项圈的原始权限记录。"
盛麟游没有回复那消息,把它从通知栏里划掉了。
此刻殷熹归在他腿上安稳地睡着,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地拂过他手背。
他在查殷锐。殷锐在查项圈的权限。林芝在中间周旋。李念在帮他。
盛麟游低头看着殷熹归的睡脸,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落在肩头的毯子拉起来搭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