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怨魂,风中困兽
与此同时,临河城东的情况已经彻底失控。
胡府旧址上方,石正清与梁策正被困在遗坑深处,雷阵已经破损大半,周围不断翻滚的黑气几乎将两人的退路全部封死。那些黑气里挤满了扭曲的人脸,数十条手臂从里面伸出,掌心长着不断张合的嘴巴,朝着两人疯狂抓来。
石正清连续催动雷诀,掌心雷一道接着一道轰出,将最前面的黑手接连震碎。梁策则守在他身侧,不断祭出雷符,试图替师兄争取施展雷遁的机会。
可那些被雷霆震散的黑气并没有真正消失,反而沿着地面迅速聚拢,重新化作更加庞大的阴影。
“师兄!这东西怎么越打越大?!”
石正清咬牙催动最后几枚雷符,紫白色电光瞬间照亮坑底,将迎面扑来的黑气暂时逼退。
“别打了,先想办法出去!”
梁策立刻施展雷遁,身形化作一道电光冲向坑口,可刚刚接近上方的黑云,便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压了回来,整个人狠狠摔在碎石堆里,嘴角顿时溢出鲜血。
石正清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扶住他。
“梁策!”
“师兄……”梁策喘着粗气,脸色惨白,“上面也出不去。”
石正清抬头看了一眼那片几乎压到坑口的黑云,心里生出几分绝望。
他原本以为自己挖出的不过是某种被镇压多年的凶魂,谁知那东西竟能不断吞噬周围阴气,甚至连雷法都无法彻底消灭。如今两人被困在遗坑里,传讯符送不出去,雷遁也施展不了,再拖下去,恐怕真要交代在这里。
就在那些黑手再次扑来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亮的风声。
那风声并不大,却异常清晰,竟然穿过满天鬼哭,直接落进两人耳中。紧接着,一道青白色流光猛地撕开黑云,半空中随之传来一道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声音。
“哟,下面还真有人活着?”
梁策猛地抬头,几乎都哭出来了,“前辈!救命啊!”
话音未落,一条青白色长绫便已经从云层外飞了进来。
那长绫看着不过是一条柔软的丝绸带子,绫尾在半空轻轻一摆,周围的狂风便像受到了牵引,瞬间朝两侧分开。紧接着,整条长绫猛地舒展开来,化作数十丈长的青白色匹练,裹挟着狂风横扫而下,将那些扑向石正清的黑手尽数绞碎。
随后长绫一卷,分别缠住两人的腰,将他们直接从遗坑里拎了出去。
梁策落地时腿一软,险些跪下去,幸好石正清及时扶住了他。两人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中立着一名月白衣袍的俊美男子,长发以玉冠束起,衣摆随风轻扬,脸上还带着几分看热闹似的笑意。
正是风灵宫宫主楚怀玉。
说起来,他这趟出门原本纯粹是为了散心。
前些日子,他在宫里待得实在无聊,便想着找点乐子,谁知才刚起了个头,就被自家大徒弟容清晏逮了个正着。那徒弟平日里管他管得比长老还严,训起师尊来更是一套接着一套,愣是把楚怀玉说得连着几天没了兴致。
楚怀玉本来还想再闹腾两日,可转念一想,自己堂堂一宫之主,总不能天天跟徒弟在宫里斗嘴,于是干脆趁人不注意,独自溜了出来。
风灵宫离临河城本就不算太远,他一路闲逛,原本还想着去城里找个酒楼吃点好的,谁知刚到附近,便察觉到城东阴气冲天,连天上的云都黑得不太正常。
楚怀玉原本还觉得有意思,想着既然碰上了,不妨过去看看热闹,结果越靠近越觉得不对劲,等真看清胡府上空那团黑气时,也终于不笑了。虽平日里爱玩闹,修为却是实打实的,寻常妖邪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两眼。可眼前这团死魂的怨气之重,竟连他都觉得有些棘手。
倒不是他没有办法对付,而是这里离城中民居实在太近。
那东西由大量残魂和怨念纠缠而成,若直接以强横的灵力将其轰碎,四散的怨气极有可能逃入城中,附身活人,甚至在其他地方重新凝聚成厉鬼。到时候即便杀了眼前这一个,整座临河城也不知道要多出多少祸患。
楚怀玉再爱玩闹,也不至于拿满城百姓的性命开玩笑。他低头扫了一眼遗坑,目光很快落在那两名被救出来的七雷山弟子身上。
“伤得还不轻,还能动吗?”
石正清赶紧拱手:“多谢楚宫主救命之恩!”
楚怀玉摆了摆手:“谢就免了,先说说你们挖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闹得满城都是鬼气。”
石正清喘了口气,将他们发现地下灰坑、旧骨和多层镇魂阵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尤其提到了那些价值不菲的高级镇物,以及从内部被撑裂的镇魂盘。
楚怀玉听完,眉头渐渐皱起。“你是说,这些阵法一直有人维护?”
“正是。”石正清点头,“晚辈查看过其中几处阵眼,符纸新旧不一,有些镇物的灵力甚至还没有完全耗尽,并不像年久失修的样子。”
楚怀玉若有所思地看向坑底,“那就有意思了。”
梁策忍不住问:“楚宫主,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楚怀玉抬头看向那团不断翻滚的黑气,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怨魂相噬,死念相融,几十年镇压不散,反而被困在一处不断滋养……这东西早已不是普通死魂了。”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坑底那些残破的阵纹,“这些镇魂阵当年应该确实有用,只是地下的东西越来越凶,镇物却只能压制,不能消除怨念。”
石正清听得心头一震,他原本还以为胡家只是镇魂阵维护不当,才酿成今日之祸,如今听楚怀玉这么一说,才意识到那些从内部撑裂的镇物意味着什么。
即便三个月前胡家按时更换符箓、重新加固阵盘,也未必能改变最后的结果。胡家往里面砸再多银子,也不过是把爆发的日子往后拖罢了。
楚怀玉却没有继续解释,只抬手一招,御风绫立刻盘旋而起,柔软的绫身在半空不断延展,转眼便化作数十道交错的青白色长带,将整片遗坑上空封得严严实实。
随着他一道法诀落下,周围的风骤然变了方向。
原本四处翻滚的阴风被强行牵引,化作一道道旋转的风刃,沿着长绫交织的缝隙不断切入黑影。那些风刃看似无形,威力却极为惊人,每一道掠过,都会将大片黑气绞成碎片,连遗坑周围的碎石都被卷得粉碎。
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无数张人脸同时张嘴,声音震得附近屋舍的瓦片纷纷碎裂。
楚怀玉立在半空,衣袖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御风绫则在他周围不断游走,时而如长鞭般抽落,时而又化作柔韧的绳索,把试图冲出的黑手一一缠住。每当黑气想要聚拢,长绫便会骤然收紧,借着风势将其重新撕开。
他并没有急着把死魂彻底打散,而是先借御风绫将其限制在遗坑上方,同时观察那些黑气的变化。修为到了他这个境界,早已不会只凭蛮力除邪,尤其眼前这东西怨念混杂,若贸然将其轰散,反倒可能让那些怨气四处逃窜,殃及城中百姓。
楚怀玉试着以风势将黑气分成数股,果然发现其中一部分较为松散,另一部分却始终死死纠缠在一起,无论如何切割,最后都会重新汇聚。
“有点意思。”
与此同时,临河城外围也陆续出现了其他修士的身影。
附近几座小仙门先察觉到异常,纷纷派人赶来查看,只是这些人修为最高的也不过金丹后期,远远看见胡府上空那团数十丈高的黑影,便已经吓得不敢继续靠近。
有几名胆子大的试着往前探了探,结果还没进城东,便被那股浓重的怨气压得胸口发闷,体内灵力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紊乱,只好赶紧退回去。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七雷山的人不是已经在里面了吗?怎么还闹成这样?”
“你们看那边有人!”
有人认出了半空那道青白色长绫,顿时松了口气。“楚宫主来了!那应该没事了吧?”
“你先别急着高兴,楚宫主都亲自出手了,这东西能简单?”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谁也没敢继续往前,只能在远处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紧张地望着城东的动静。
至于其他几大宗门,距离临河城都不算近,即便已经察觉到异常,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七雷山留在城中的人倒是想联系宗门,可黑云已经封住了附近的传讯,消息根本送不出去。
风灵宫算是离得最近的大宗门,只是楚怀玉这次纯粹是自己偷溜出来,宫里根本不知道他跑到了临河城。若不是他恰好闲逛到附近,恐怕这会儿还真没人能及时赶来压住局面。
然而,楚怀玉很快发现,这东西比想象中还要难缠。
那些被风刃绞碎的黑气虽然暂时散开,却没有真正消失,而是沿着地面和碎石的缝隙不断往回流动,甚至开始顺着御风绫的边缘往上攀爬。原本流转着灵光的长绫,竟在短短片刻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黑色。
楚怀玉眉头微皱,立刻变换法诀,长绫骤然一震,将附着其上的黑气尽数甩开。可下方那团死魂却在此时猛地膨胀,数十条黑手同时伸出,竟硬生生扯住了御风绫的一段。
“还挺会找麻烦。”
楚怀玉手腕一转,原本被黑手扯住的长绫忽然变得柔软无比,竟像流水一样从那些手指间滑了出去。紧接着猛地一卷,反过来缠住了数十条黑手,借着一阵骤然升起的狂风,将它们硬生生拧成了一团。
轰!黑气被风刃绞碎,大片怨念四散飞溅。
楚怀玉趁势抬手,御风绫瞬间展开成一面巨大的青白色屏障,将那些四散的怨气重新卷回遗坑中央,避免它们逃入城中。
这一连串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石正清与梁策站在一边,只能看见漫天青白色长绫不断翻飞,将那团数十丈高的黑影困在原地。
梁策看得目瞪口呆,“楚宫主果然厉害……”
石正清却没有说话,他看得出来,楚怀玉并非没有能力重创这东西,而是始终不敢彻底放开手脚。每当黑气被绞碎,便会有大量怨念试图逃向城中,楚怀玉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维持封禁,将那些四散的东西重新卷回来。
如此一来,他真正能够用来攻击死魂核心的力量,反而受到了极大限制。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