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记开张半月,生意慢慢做起来了。
东市的人渐渐认得这间小铺子。
女掌柜话不多,手却巧。她做的衣裳不跟风,可穿在身上就是比别家的服帖。
有人拿来旧衣改样式,她也不嫌麻烦,拿粉片细细地画,剪刀细细地裁,改完了像换了件新的。
后头几张订单排着,有北城那位骑马妇人家孩子的骑装,有东市茶楼老板娘的一件大襟褙子,还有巷口卖花婆子拿来的两件旧袄子,袖口磨穿了,岑笙给补上了暗衬,又用同色线绣了两朵小梅花遮住针脚。
婆子拿到衣裳时捏着看了好半天,从怀里摸出三枚热乎乎的鸡蛋搁在柜台上,说什么也不要钱,转身便走了。
薛邈在柜台后头算账,看见了,只把鸡蛋收进篮子里,说:“晚上给你蒸蛋羹。”
这日午后,天阴着。
铺子里没什么客人,岑笙在后间裁料子。薛邈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兵部的旧册子。
凌墨出去办事了。薛兰儿在前头擦货架。忽然,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个裹着青布头巾的女人站在门口,身形瘦削,怀里抱着个小包袱。
她半边脸藏在围巾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又大又空。薛兰儿愣了一下,正要开口问话,那女人慢慢扯下头巾。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极轻的气音。她低下头,用手指在自己下巴和脖子之间比划了两下。薛兰儿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
“景诗诗。”岑笙从后间走出来,站住了。
景诗诗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她比在大牢里时更瘦了,下巴尖得像刀片,颧骨顶着薄薄的皮。
那件粉白小袄早没了。她穿着件灰扑扑的旧夹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瘦得见骨的手腕。
她张着嘴,唇上有一道新愈合的疤。她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可她的嘴在动。岑笙看清了那口型。她说的是,姐姐。
岑笙走过去。薛兰儿紧张地往她身后缩了缩,又探出头来看。岑笙在景诗诗面前站定。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景诗诗额前的碎发吹到嘴角。
她伸手,替景诗诗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景诗诗整个人一抖,眼眶里涌出两行泪。
她把手里的包袱递过来。包袱皮是粗麻的,洗得发白。岑笙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叠绣帕。有白的,有青的,有素绢。
每一方帕子上都绣着花样。有兰,有竹,有观音。她的针脚笨拙,有的地方错了又拆、拆了又绣,绢面上留着密密麻麻的针眼。
景诗诗指着其中一方。那方帕子上绣的是两个小人,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高的那个手里拿着把剪刀。矮的那个捧着朵花。
绣得不好,小人的脸都歪着。可岑笙看懂了。她把那方帕子攥在手里,转身对薛兰儿说:“去给景姑娘倒碗热水。”
薛兰儿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噔噔噔跑去了。
景诗诗被让进了铺子里。薛邈从前头过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柜台后面的凳子搬出来,放到了墙边。
景诗诗缩在那张凳子上,接过薛兰儿递来的热水,两只手捧着。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指肚上全是针扎的旧痂。
她喝了一口水,抬头看岑笙。她的目光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种认了命的安静。岑笙在她对面蹲下来,让视线和她平齐。
景诗诗把手里那方帕子又往她面前递了递。岑笙接过来。帕子上那两个小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景诗诗用唇形说。她抬起手,点了点那个拿剪刀的小人。又点了点那朵花。然后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自己心口按了一下。
她的意思是,你救了我。
岑笙摇头。她说:“我没救你。是你自己撑下来的。”
景诗诗听了这话,眼泪又下来了。她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那抖像从骨头里发出来的,一下一下,止不住。薛兰儿在旁边站着,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景诗诗没接。她只低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那天晚上,景诗诗留在了宅子里。岑笙把西厢收拾出来,跟薛兰儿住一间。薛兰儿起初不愿意,小嘴撅得能挂油壶。
岑笙把她拉到一边,说了一句话。她说:“她舌头没了,你还能说话。就当替我说给她听。”
薛兰儿看了看景诗诗,又看了看岑笙。那丫头到底没再说什么,抱着自己的被子去了西厢,把自己的铺盖往床里侧挪了挪,空出外边一大块来。
夜里,岑笙在灯下把那方帕子展平了看。薛邈在她旁边靠着床头,腿上敷着药。
他看了一眼那帕子,说:“她倒有心。”
岑笙说:“她绣了三个月。牢里没有绷子,她就拿手指头绷着布绣。针脚全歪着。”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她拿着帕子的那只手上。他说:“你恨她吗。”
岑笙低头看着帕子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她想起前世的景诗诗按着她的左手灌药,想起棺材前那张带笑的脸。可她也想起牢房里那个用血写下“方家后门”的姑娘。
想起她跪在观世音像前说,这页纸是我救了你。想起薛文彬掰开她的手,掌心躺着一颗带血的玉珠。她把帕子折好,放进妆匣里。
她说:“恨过。现在不恨了。”
薛邈没再多问。他把她拉进怀里,让她靠着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