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器换图纸
城东盐仓的厚木门被海风吹得吱呀作响。盐卤浸透地面的夯土,泛着一层灰白盐霜,踩上去沙沙响。苏明渊坐在正中的长凳上,面前两块烂杉木板拼成桌案。左边摊着马尼拉湾水文图,朱砂勾出西班牙驻军三处炮台暗桩。右边是按着知府大印的缴获清单,五十杆西番火铳封存名录。
马丁推门进来时压低了三角帽檐。常年在南洋与大渊之间倒腾私货的弗朗机老海狗,皮靴上沾着泥水,目光像钩子一样在空旷盐仓里刮了一圈。
“苏先生。你在信里说有急需的大买卖,但愿这不是大渊读书人消遣我的玩笑。”
苏明渊没起身,指尖在火铳清单上点了两下。马丁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落在屋角暗处那几口被撬开木箱上。稻草垫底,乌黑枪管整整齐齐排列。洋人的肩膀猛地一耸,右脚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赵廷丰私藏的鸟铳?!泉州水师上月刚在海关扣下的货!苏,你拿着这东西招摇过市,是要引官军来把我的船轰成碎木片?”
“赵知府自身难保。这批货在府衙账上已经按落海报损了。”苏明渊把清单往前推了半寸,“五十杆九成新燧发滑膛铳,附带三千发铅弹、两百斤上等颗粒火药。马丁船长,这批货装上你的圣玛利亚号,南洋排枪队能多打两轮齐射。”
马丁喉结滚动,双手按在桌沿上。
“你要什么?生丝?还是南洋生铁?”
“我要你的二十四磅长管加农炮铸造图纸,外加你船上两个熟练铸炮匠。”
马丁眼角剧烈抽搐,嘴里吐出一串急促的弗朗机土话。“不可能!这是西印度船坞的机密!没有皇家铸炮厂许可,私自转让图纸,回到里斯本我会上绞刑架!”
“那你得先能回去。”苏明渊抬手,指尖按在马尼拉海图海湾入口处,“七天前,西班牙总督的两艘三桅巡航舰已封锁马尼拉湾南口。你的船在泉州烂了三根主桅,没有大渊官府通关文牒,买不到补给,加装不了火器。只要驶出澎湖水道,西班牙人会像剥洋葱一样把你的船皮一层层扒光,最后把你吊在桅杆上喂海鸥。”
马丁呼吸粗重起来。他死死盯着那张水文图。图上标注的西班牙巡航路线,连他这个跑了十年南洋的老海狗都只摸清了七成。这个连泉州港都没出去过的落榜书生,从哪弄来的绝密海图?
“你怎么会知道西班牙舰队的调动?”
苏明渊没回答,从腰间抽出鹅毛笔,在图纸旁空白处画了一条折线。“他们以为你要走巴布延海峡。但如果从东侧暗礁区穿过去,借着季风转折,两天就能甩开封锁线。五十杆火铳换你两条退路。这笔买卖你占尽了便宜。”
仓门被轻轻推开。裴南星端着一个粗陶茶盘走进来。大红喜服换成月白布裙,乌黑头发用素银簪挽在脑后,眼底带着几分熬夜核账的青灰,步伐却极稳。她把粗瓷茶碗放在马丁手边,退到苏明渊身侧,一言不发。
马丁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苦着脸吐出几片粗茶叶。“这茶比东印度公司卖给奴隶的碎末还难喝。”
“东印度公司的碎茶一磅卖一两二钱银子。”裴南星神色冷淡,右手拨弄着腰间黄铜算盘,算珠清脆撞击,“这碗泉州老荫茶不要钱。马丁船长要是嫌苦,出了这道门,外头有的是按两卖的极品大红袍。端看你手里的银子能不能活着带回去买。”
马丁端着茶碗的手僵了半晌,最后把苦茶水连碎茶叶一口吞了下去。
“图纸在我的底舱暗格里,今晚子时前送过来。那两个炮匠欠我三十个金币船票钱,只要你给他们管饭,他们乐意留在大渊。”
马丁从怀里掏出印泥,在火铳清单上重重按下指印。苏明渊收起图纸,随手将两张空白盖印船引压在清单下。
“还有一条规矩。下次你的船队进泉州湾,船上所有西洋生铁和硝石,只能卖给四海商会。私售给江南商帮一厘一毫,你的船就别想拿到出港印信。”
马丁把清单塞进皮靴,拉低帽檐,转身朝门外走。走到门槛边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明渊一眼。
“苏先生,看在那些火药份上,送你一句忠告。马尼拉湾那片海最近不太平。西班牙人疯了一样在浅滩下捞东西,整整三艘大帆船沉在那里。”
海风卷进门缝,吹灭了桌案上的油灯。黑暗中,裴南星的声音极轻地响起。
“他在撒谎,还是确有其事?”
“真真假假。”苏明渊站起身,把马尼拉水文图卷好收回怀中,“不管海里挖出了什么,先造出能把他们轰碎的炮。规矩才由我们说了算。”
两个人坐在盐仓门槛上,谁也没说话。
远处码头有苦力在搬货,一只野猫从他们脚边走过,裴南星从袖子里掏出油纸包,把最后一颗糖吃了。苏明渊看着她吃,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