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
天启七年,暮春。
定国公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路铺到内院,吹打声喧天动地。
可府里的主子、奴才,没几个真心觉着喜庆。
今日是定国公文寈禑的大婚之日,娶的不是哪家高门贵女,也不是什么世家公子,而是先帝年间获罪抄家的蘇氏遗孤——蘇瑛梨。
蘇氏一族百年望族,一夜倾覆,男丁斩首,女眷没入教坊司,唯独这个当年才十岁的小公子,被先帝一道圣旨保了下来,养在宗人府偏院,说是"待罪之身,恩养不杀"。
谁都明白,这哪里是恩养,分明是质子。
如今新帝登基,一道赐婚圣旨把人塞进了定国公府——明面上是给蘇氏遗孤一个归宿,实则是往文寈禑枕边安了颗钉子。
文寈禑是什么人?
二十二岁袭爵,手握京畿三大营兵权,戍边三年打退北狄七次进犯,回京之日百姓夹道相迎,连天子都亲自出城三里迎接。
功高震主四个字,满朝文武心照不宣。
所以这桩婚事,谁都看得懂:天子用一个罪臣遗孤,既敲打了文寈禑,又把蘇氏最后的血脉攥进了定国公府——往后文寈禑但凡有半分异动,这枕边人就是现成的谋逆佐证。
喜堂之上,文寈禑一身大红喜服,身长玉立,面如冠玉,只是那张脸上半点笑意也无,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
他身边的新人披着红盖头,身形单薄,一身喜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宽大,像是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
拜天地时,新人微微晃了一下。
旁边伺候的婆子脸都白了,赶紧上前扶住,低声道:"公子?"
红盖头下传出一声轻咳,声音清润,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虚弱:"不妨事。"
文寈禑侧眸瞥了一眼,目光冷得像刀。
体弱多病——这是宗人府递来的卷宗上写的。蘇家抄家时这孩子受了惊吓,又在天牢里染了一场寒疾,救回来后底子就毁了,常年药不离身。
一介病秧子,也配做定国公夫人?
文寈禑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任由礼官唱喏,一步步走完了流程。
入了洞房,红烛高照。
文寈禑站在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身后的副将周凛低声道:"公爷,陛下派来的送亲太监还在前厅等着……"
"知道了。"文寈禑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去盯着,府里上下,从今日起,这位……夫人的衣食住行,事无巨细,每日报我。"
周凛心头一凛:"是。"
文寈禑这才迈步走进婚房。
房里很静,红烛噼啪作响,满室喜庆的红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蘇瑛梨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红盖头遮着脸,看不见表情。
文寈禑没有去掀盖头,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蘇公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你我心知肚明,这桩婚事是怎么回事。我不管陛下派你来做什么,安分守己,我保你一世荣华富贵。若是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没说下去,话里的威胁却清清楚楚。
红盖头下的人安静了片刻,才轻轻开口:
"公爷多虑了。"
声音清润温和,像春日里化了的雪水,又带着一丝病态的沙哑。
"我一个罪臣遗孤,能苟活至今已是天大的恩宠,岂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他顿了顿,"公爷若不嫌弃,你我便做一对表面夫妻,我守我的本分,公爷尽公爷的义务,两相安好,岂不更好?"
文寈禑挑眉。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哭哭啼啼、假意逢迎、甚至试探拉拢,唯独没料到这人如此直白,一上来就把话说开了。
倒是个聪明人。
"好。"文寈禑淡淡道,"蘇公子痛快。那便按你说的办。"
他站起身,也不掀盖头,径直走向门口:"我还有军务处理,今晚就不……"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很淡,混在安神香和喜烛的味道里,若不是他习武之人感官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文寈禑猛地回头。
床上那人依旧坐着,一动不动,红盖头垂落,什么也看不见。
可那股血腥味……分明是从他那边飘过来的。
"你怎么了?"文寈禑皱眉。
红盖头下的人似乎僵了一下,随即淡淡道:"没什么,今日行礼久了,有些头晕而已。"
"抬头。"
"……公爷?"
"我让你抬头。"
床上的人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缓缓抬起了下巴。
文寈禑走过去,伸手掀起了红盖头。
一张脸映入眼帘。
苍白、瘦弱,却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淡得近乎发白。明明是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像雪里开出的一枝白梅,清艳得近乎脆弱。
只是此刻,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血迹。
文寈禑眼神一沉:"你受伤了?"
蘇瑛梨微微侧过脸,用袖角轻轻拭了拭嘴角,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擦一点水渍:"老毛病了,不碍事。"
"什么老毛病?"
"不足之症,宗人府的太医说,是幼时天牢里落下的根。"蘇瑛梨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公爷放心,死不了。不然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是么?"
文寈禑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眼睛很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而蘇瑛梨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从他右手虎口掠过——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蜿蜒在虎口与掌心之间,是陈年旧伤,已经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十二年了。
那道疤,他居然还记得。
"最好如此。"文寈禑冷冷道,松手放了盖头,红绸重新覆上那张脸,"我叫人给你传晚膳。用完早点歇息。"
他说完便走,没有回头。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床上的蘇瑛梨终于撑不住,俯身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声压得极低,被红烛的噼啪声盖过。
好半晌,他才缓过来,摊开手心——掌心里是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蘇瑛梨低头看着那片血色,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来了。
时序错轴,他的命轴比文寈禑快两昼夜。
今日他体内这股无端翻涌的血气、胸口这阵窒息般的闷痛——不是他的旧疾发作。
是两天后,文寈禑将会遭遇的事。
有人要对定国公下毒。
而他……提前两天,替他承受了第一波反噬。
因果镜像,一得一失。文寈禑权倾朝野,他便命如残烛。如今他替文寈禑挡灾,这份损耗,更是加倍落在自己身上。
蘇瑛梨缓缓攥紧手心,将那片血色掩在指缝间。
没关系。
他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
苏家满门……他一个人活下来,本就偷了十二年。
如今能用来换点什么,总比烂在宗人府那个院子里强。
至于文寈禑信不信、领不领情……
蘇瑛梨靠在床柱上,微微阖上眼,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重要。
他只要他活着。
至少……在他死之前,要让他活着。
……就当是还了。
还十二年前那个雪夜里,城南破庙中,半块干粮的恩情。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小公子的手——小小的、白白的,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据说是学骑马时摔下来被缰绳划的。小公子攥着干粮塞给他,手抖得厉害,眼睛却亮得像星子。
"你吃吧,我偷拿出来的,他们都不知道。"
然后转身就往反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人在这边",硬生生把追兵引开了。
那是苏家满门倾覆之后,他第一次觉得——这世道,或许还有点温度。
十二年过去,那个把半块干粮塞给他的小公子,长成了权倾朝野的定国公。
而他成了他明媒正娶的"夫人"。
命运这东西,真是可笑。
蘇瑛梨靠在床柱上,微微阖上眼,嘴角那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罢了。
欠了十二年的人情,用这条命还,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