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战

来自 退队后,我成了魔王军军师·桂花猪·2,429 字

杜林出发后的第四天,我收到了前线的情报。

不是战报,是请求。杜林派人送来的羊皮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军师,人类王国在粮草库增兵了。比预计多了两千人。打不打?”

我把羊皮纸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三分钟。三分钟里,我脑子里过了七种打法。每一种,都要死人。

情报上说,粮草库的守军从三千人增加到了五千人。杜林的第三军加上第五军,总共八千人。八打五,纸面上稳赢。但纸面上不会告诉你,八千打五千,攻方要填进去多少条命。

我拿起笔,在羊皮纸背面写了一行字:“不打。撤回山谷,等我的命令。”

送信的斥候愣住了。他是个年轻的兽人,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绒毛,眼睛瞪得溜圆。

“军师,我们八千打五千,稳赢啊。”

“赢是稳赢。”我看着他,把羊皮纸折好递回去,“但伤亡至少一千。一千个士兵的命,换一个粮草库,不划算。”

“那怎么办?”

“换一种打法。”

斥候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的边防图。粮草库的位置在人类王国边境线的中段,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如果强攻,对方据险而守,伤亡必然大。但如果不打,之前的部署就白费了。前面所有的铺垫,所有的情报,所有的等待,全都白费。

我在图上画了几条线,又擦掉。画了又擦,擦了又画。铅笔在图上戳出一个洞,我盯着那个洞,忽然觉得它像一只眼睛,在嘲笑我。

傍晚的时候,蕾娜推门进来。她看了一眼桌上没动过的午饭,又看了一眼我。

“没吃?”

“忘了。”

她把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我打开,是三明治。这次是火腿的。

“你每次不吃饭的时候,我都会送。”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一条腿,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我。”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继续看图。火腿的咸味在嘴里散开,我才想起来上一顿是什么时候吃的。

“你在想什么?”她问。

“粮草库。守军增了。打的话伤亡太大,不打的话计划全乱。”

“那就换个目标。”

我抬起头。她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那就换家餐厅吃饭”。

蕾娜站起来,走到图前,手指点在粮草库的南边。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干净,指腹按在羊皮图上,像一个精准的坐标。

“这里。人类王国的前哨站。守军只有五百。拿下它,等于在粮草库和主营之间插了一根钉子。他们要么分兵来救,要么眼睁睁看着粮草库被孤立。”

我看着那个位置,脑子里像沙盘一样推演。前哨站,五百守军。第三军和第五军八千人,打五百,伤亡几乎可以忽略。而且前哨站的位置在粮草库的补给线上,拿下它,粮草库就成了孤岛。

但问题不在这里。

“你一个副官,怎么对前哨站的兵力这么清楚?”我问。

蕾娜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把手指从图上收回来,背在身后。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副官。”

“不只是副官吧。”

她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锐利,像刀锋闪过,又迅速收了回去。

“军师,”她说,“你负责算敌人。我负责算你算不到的东西。”

这句话太含糊了。但她不想说,我也不打算逼。

“好。”我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就打前哨站。”

第二天早上,我给杜林发了新的命令。这一次,我写了三页纸,详细说明了战术部署:夜袭,三面合围,留一个缺口让守军逃跑。不追,只占。

“为什么要留缺口?”杜林在回信里问。

“因为杀五百人,和放五百人跑,效果不一样。放他们跑,他们会把恐惧带回主营。杀他们,主营只会知道前哨站丢了。恐惧比死亡更有用。”

杜林没有再问。

三天后,前哨站拿下了。零伤亡。五百守军跑了四百八十个,二十个被俘。俘虏被审问后放回去,每人带了一句话:“魔王军说,下次来的时候,会带更多。”

第二天,人类王国的边境驻军开始调动。粮草库的守军撤了。他们放弃了那个我们本来打算强攻的位置,退到了第二道防线。杜林送来战报的时候,我在办公室喝茶。战报上写着:“前哨站,拿下。粮草库,敌军撤退。我军零伤亡。”

我把战报放下,端起茶杯。

意料之中。

但意外的是,同一天下午,蕾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嘴角没有那抹习惯性的笑,脚步也比平时快了一点。

“你的。”

“谁的?”

“米娅。第七封。”

我看着那封信,没有接。信纸是淡粉色的,折得很整齐,封口处贴了一朵干花。是米娅的风格,温柔的,小心翼翼的。

“你不看?”

“不看。”

“林恩。”蕾娜没有走,她站在门口,逆着光,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这封信和之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之前六封,她写的是‘对不起’。这一封——”蕾娜把信放在桌上,信纸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写的是‘我离开队伍了’。”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蕾娜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笑,“米娅退出了勇者队伍。昨天的事。”

我拿起信,拆开。米娅的字迹很轻,像是在哭的时候写的。纸面上有几处洇开的痕迹,是眼泪干了之后留下的褶皱。

“林恩,我离开队伍了。艾莉丝和瑟琳娜还在坚持,但我知道,她们撑不了多久。队伍已经散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初你走的时候,我反对了。但我没有坚持。这是我的错。我现在离开了。不是因为她们不好,是因为我没办法再面对一个没有你的队伍。对不起。米娅。”

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那些洇开的泪痕。

我看完信,放在桌上。蕾娜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

“你还好吗?”她问。

“还好。”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停了一下,把信纸重新折好,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勇者队伍团灭的战报,是不是快到了。”

蕾娜看着我,没说话。她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信纸,也吹动了墙上边防图的边角,发出哗啦的轻响。

“林恩,你真的是个很狠心的人。”

“我知道。”

“但你不是无情的人。”

她说完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响得像一记闷锤。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米娅的信。第七封。她离开了勇者队伍。那个粉头发的、温柔的、唯一投反对票的女孩,离开了。

我拿起信,想扔进抽屉。手停在半空,停了三秒。然后我把它放进了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窗外的夜色很深,训练场上的篝火已经灭了。远处的人类王国方向,一片漆黑。但我知道,那份战报已经在路上了。

勇者队伍,团灭。

意料之中。

但米娅的信,意料之外。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深吸一口气。夜风很凉,灌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明天,还有新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