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烫手山芋

来自 我哥是深渊·BWV1080·2,684 字

东郊机械厂,只要在会上提起来,就像兜头扣了块湿泥,沉闷,粘手,甩不掉。

这家近万人的老厂几乎和陆氏同步起家,连亏三年,劳资矛盾拧成死结,是财报上最扎眼的窟窿。地方政府顾虑就业稳定不肯松口,族老们没人愿意沾这盆脏水,是块公认的“烫手山芋”。

专项会议上烟雾缭绕,族老们或垂眼喝茶,或顾左右而言他。族叔公捧着茶杯,话里话外往陆尧身上引:“这种牵连着根基与人情的事,还得是阿尧你持重掌舵。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有阿凛这样的新锐,怕是拿不稳分寸。”

压力顺理成章地汇向长桌尽头。陆尧指尖转着钢笔,面色平静,目光却沉沉落在了长桌另一侧的陆凛身上。

陆凛垂着眼看报表,脸色比旁人更苍白些,眼神却很锐利

“既然各位叔伯都有难处,”陆尧开口,声音不高,满室杂音瞬间收住,“那这件事,交给陆凛。要人给人,要权限给权限。”

轻描淡写一句话,把这块烫得没人敢碰的山芋,稳稳递到了陆凛手里。

陆凛抬眼陆尧对视。他读懂了——这是一场试炼,对方亲手递过来一把刀,要他磨利,要他沾血,要他再一次把骨骼长到和对方一模一样的形状。

“好。”他干脆地应了下来

他应下,不仅因为这是陆尧给的考题,更因为他贪恋这种满场目光尽数落在自己身上的滋味。而陆尧的视线,远比所有人的都重,沉沉覆在他周身。

接下来半个月,陆凛几乎在东郊厂住下来

副厂长收受贿赂的账册、地头蛇侵吞资产的证据、工会主席儿子的赌债暗桩……这些拖了三年的烂摊子,被他用最冷酷直接的手段连根刨起。查账封库、逐个击破、拿软肋逼宫,每一步都精准、冰冷,像一把刀切开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络,也切碎了老工人嘴里“陆家人念旧情”的指望。

抵抗情绪迅速瘪了下去。没人想到这个看着清瘦的二少,下手比他哥还狠。

药量也在这段时间悄悄往上加。

他开始在凌晨三点猛地惊醒,心跳撞得胸腔发疼,耳边总缠着若有若无的潮水声。摸黑摸出药盒,干咽两片,等那只着内脏的无形之手慢慢松开。偶尔站在厂区天台往下望,乌泱泱的人流在他眼里自动拆成了账目数字、成本核算、拆分置换的盈亏比,让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个活人

指尖的颤抖越来越频繁了。他总在签字的间隙用力紧笔杆,把那阵细密的麻意压下去。指腹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他只当是熬夜熬久了,没往心里去或者说故意不去想。

庆功宴设在陆氏旗下最豪华的酒店。水晶灯晃得人眼晕,陆尧当众举杯,手掌重重拍在陆凛肩膀上。

“事情做得干净利落。敬陆

掌声雷动。陆凛站在他身侧,端着酒杯,脸上是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没人看见,陆尧拍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指腹在他肩胛骨上极轻地按了一下,像肯定,又像一层说不清的考量

宴会散时已是深夜,陆凛跟着陆尧回了主书房。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交叠成一团。

陆尧没开大灯,也没坐。他给自己倒了半杯凉水,没喝,只捏着杯沿慢慢转了半圈,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圈浅痕,这才抬眼看向陆凛。

“东郊厂,收得比我想的利落。”

陆凛站在原地没动:“你给的期限就这么多。”

“死账的漏洞,三天就撬开了。”陆尧不紧不慢地说,抬眼看向陆凛,眼神带点很淡的玩味“你用的不是公司的人。”他说得轻描淡写,像给个机会解释,又像已经知道答案:“刘茂才那些底,风控部盯了半年都摸不着。你哪来的?”

陆凛抬了抬下巴:“我有我的渠道。”

陆尧笑了一下,好像猜到他会这么说“长进了都会跟我说‘我的渠道’了。”

他放下杯子,绕过大班台,一步步走到陆凛面前威士忌的酒气混着冷松檀香漫过来,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你去十五天,一个电话都没给我。”

陆凛抬眼:“事情办完了。结果你看见了。”

结果归结果”陆尧目光扫过脸,描着他绷紧的肩线、西装下清减的身形一个请示,一个报备,都没有。如果你的渠道不靠谱呢?如果中途出了问题,谁给你兜着?”他声音渐渐低沉:“你是觉得没必要,还是故意不想。

陆凛没接话。

的注意力已经飘散了,从庆功宴上那只手掌落在肩膀上开始,憋了半个月的火就顺着脊梁骨往下烧,烧得小腹发紧。此刻人就站在一步外,领口松着还看得见他反复吮吸留下的印子,腕上被他用领带勒的旧疤在昏光里若隐若现。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把人狠狠掼在大班台上,看他还能不能用这种不冷不热的调子说话。

 

陆尧还在等他答复。陆凛忽然往前一跨步,把陆尧整个人压在身后的书架上。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过陆尧的额角,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点破罐破摔的野:“我就是故意不打给你,怎样?

陆尧微微抬了抬脸,目光落在陆凛发青的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像早把他那点心思看穿了。

“你最近有没有好好睡?”他

你干嘛转移话题?”陆凛笑了,眸子里亮着发狠的光我好得很你要试试吗?

陆尧看了他一阵,忽然抬手按在陆凛胸口把他从自己身上慢慢格挡开

“去休息。”他说,语气像哄孩子似的,“别硬撑。”

陆凛的脸瞬间冷了。

“谁撑了。”他咬着牙说。

陆尧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陆凛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正在极轻地抖。

陆凛自己也察觉到了。他想往前再凑一步,腿根却忽然一软,两边太阳穴像被锤了一下,眼前猛地黑了大半。

他晃了一下,陆尧伸手扶他胳膊,被他猛地挥开。

往后退了两步,后腰重重撞在大班台沿,闷响一声,震得骨头麻。

“陆凛。”陆尧叫他,声音沉了些。

陆凛没应转身走向房门一把拽开,狠狠摔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客房只觉得脚下发飘,每一步都像踩在涨潮的水里,耳边全是哗哗的潮声。

进门踢开鞋,摸出暗格的药盒,倒了满满一掌,也不数,全塞进嘴里。想去拿水杯,手一滑,杯子砸在地面上,脆响炸开,碎渣溅了一地。

懒得理,整个人倒在床上,药效还没翻上来,心跳快得要撞破肋骨。盯着天花板的石膏线,脑子里来回转着那句“去休息,别硬撑”,忽然就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明明变成你要的样子了。

怎么还是没让你疯一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一只手紧紧揪着床单另一只手探到小腹下。颅内的潮水与尖锐耳鸣交织,翻涌着席卷走所有理智,黑暗里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陆尧清冷的声线、微凉的掌心、沉郁的冷松檀香一遍遍在脑海复盘,缠成密不透风的网,裹着他发烫的躯体下坠。神经在药物与执念的双重拉扯下极度紧绷,四肢百骸的焦灼尽数汇聚一处,短暂的、虚妄的震颤席卷全身,热意漫出来,他整个人像在暗金色的水里散了半秒,又重重砸回床上。极致的空落紧随亢奋褪去,四肢瞬间脱力,浑身只剩虚软。

他胸腔起伏剧烈,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将那场未遂的僭越、没发作的怒火、无处安放的野心与不甘,连同方才沉沦的欲望,硬生生全咽了回去。

下一次。

他迷迷糊糊地想。

下一次,我要你亲眼看着,我到底撑不撑得住。我要干一票更大、更疯的,疯到你躲不开,疯到你整个人、整颗心都只能锁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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