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弈
第三局,她感受到了真正的对手。周砚和祁年雪都是医学生,是被保护得很好的少爷,下棋的路数带着学院派的端正。
祁年叙不是。
这个人在商场上杀伐果决惯了,棋盘上的每一手都带着盘算。
沈月季和他有来有回地缠了十几分钟。
沈月季在中间几次被他逼得后撤,但她咬住了一口气,她不想输给他。
打架输了,棋再输给同一个人,她真会气死。
最后她抓住祁年叙一个换防的间隙,连下三手杀招,硬生生把局面扳了回来,险胜一子。
她松了一口气,还好没给自己气死自己的机会。
按照周教授的意思,她接下来应该跟周老爷子下一局了。她伸出手准备把棋盘上的子扫回棋罐,手刚伸出去,被对面的人按住了。
祁年叙的手指覆在她手背上,很快又松开,抬眼看着她,语气平静:“再来一局。”
沈月季愣了一下。
旁边的周教授看了看祁年叙的表情,又看了看自家学生愣住的脸,嘿嘿一笑,凑到周老爷子耳边嘀咕了两句。
周老爷子瞥了祁年叙一眼,点了点头,开口对周教授说:“四弟,年叙代我下这一局。”
周教授不干了,眉毛一挑:“大哥,刚刚年叙可是输了一局。你这样算的话,那不就是说今天你输给我了!”
“刚刚年叙代表的是他自己,这一局才是代表我。”
“大哥,你怎么也耍赖。”
“怎么,平时和你下棋就许你赖棋,还不许我让年叙代表我了?”
“哼,代表就代表。你家年叙刚刚可是输了。”周教授说完,转头冲沈月季一挥手,“大沈加油!”
沈月季在心里叹了口气。导啊导,连下四局,拉磨的驴都没这么使唤的。
但导师发话了,她也不能怂。
她重新坐正,双手搭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
第四局,她更加严阵以待。
刚刚险胜一局,这一局不能再靠运气。
她放慢了节奏,不再一上来就布杀招,而是先和祁年叙在边角上试探。
祁年叙也没有急于吃子,两人像是把上一局的节奏拆解成了碎片,一个慢慢拼,一个慢慢拆。
周教授在旁边自发地当起了解说,低声评着两人每一步的意图,周老爷子端着茶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棋到中盘,沈月季盯上了祁年叙左下方的一块棋。
她已经算好了,只要在这里补一手,下一步就能把那个角整个吃掉。
她正抬起子准备落,对面的祁年叙忽然不动了。
他捏着棋子的手指停在半空,目光落在棋盘上,脑子里忽然闪进了盛则昀那天晚上在酒吧跟他说的话:
追老婆不能太好胜,争那一时半会儿的输赢没意义。
他又想起沈月季上次在祁家输给自己之后,去了无番营地找钟芳明切磋,被按在地上摩擦。
他看了一眼棋盘上那个角,又扫了一眼沈月季认真盯着棋局的脸。
算了,输一局是输,输两局也是输。
他抬手,把子落在了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角落里。
沈月季看到这一手,眉头皱了一下。
她看得出来,祁年叙明明知道她要吃那个角,为什么不救?
这手落在对角,完全解不了那边的围。
是另有谋算,还是……故意的?
她盯着棋盘看了几秒,盘算着后续可能的发展。
如果他是故意让子,那她吃掉这个角之后,他可能从另一侧发起反攻。
但她又算了一遍,发现那个角一旦吃到手,全局的优势就稳了……
纠结了一小会儿,沈月季决定不管了。
她不要瞻前顾后,该杀就杀。
她果断落下一子,吃掉了那块角。
接下来的棋局没有太大悬念,祁年叙虽然尝试在另一侧找回局面,但沈月季的领先优势始终维持着。
收官阶段她稳稳收束,最后数子的时候,胜了五目。
祁年叙放下棋子,站起身,朝周老爷子微微欠身:“不好意思啊周爷爷,代表你,输给四爷爷了。”
周老爷子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一口浮沫:“呵呵,你小子。”
他瞥了一眼自己那个笑得合不拢嘴的弟弟,“我输一局倒是没事,就是你四爷爷要在我耳边念叨好一阵子了。”
周教授果然已经笑开了花,一边收棋子一边冲沈月季竖起大拇指:“怎么了?我学生替我赢了,还不让我炫耀了?哈哈哈哈。”
沈月季看着导师那副得意的样子,又偷偷看了一眼对面已经站到一旁去的祁年叙。
他输了两局,面上却没什么懊恼的神色,只是端了杯茶靠在窗边,目光淡淡地望向窗外。
棋下完,围着棋盘的众人也散开了。
沈月季端起沈曦递来的一杯水一口喝完,放下杯子,一个人慢慢走到了花园里。
连下四盘棋,尤其是后面和祁年叙那两盘,耗费心神。
她靠在花园角落一根廊柱边的长椅上坐下,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让脑子里的棋盘慢慢清空。
祁年叙在众人散了之后就一直在留意她。
他看见她一个人走出去,看见她坐下来扶额,看见她闭目养神。
他双手插兜,放轻脚步跟到了花园,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椅子轻轻震了一下。沈月季睁开眼,偏头看见是他,沉默了一瞬,还是先开了口:“祁总,好久不见。”
祁年叙微微侧头看她,语气淡淡的:“大沈同学,好久不见。”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两个月前的事。
沈月季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安静着更尴尬,于是主动找了个话题,问周家的宅子是不是一直在这儿,问他今天怎么也来了。
祁年叙一句一句答着,说周老爷子是他爷爷的战友,每年生日都会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头接得生硬,中间总是断空又接上。
正尴尬地继续找话,旁边的花丛后面忽然传来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声音。
女声压得很低,语气里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怎么样哥,我刚刚干得不错吧。”
男声:“不错。”
女声:“那是!她不是最得意那一双手吗?还因为修补一个杯子讨得四爷爷那么开心。我精心准备的礼物看都没看一眼。我可是亲自去学、亲手做的杯子。哼,让她得瑟。手掌嵌进了玻璃渣,我看她以后还怎么锔瓷!”
沈月季拳头都紧了。她们口中的锔瓷人,应该就是沈曦。就因为嫉妒,就要毁了别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