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回家时已经八点多了。
她推开门，客厅灯亮着，她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茶几上摆着她的书包，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出来摊了一桌。那封信在正中间，展得平平整整。
“你去哪了？”她妈的声音很平静。
宋知意站在门口，书包带子攥在手里。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信，心里咯噔一下。
“去医院了。”
“看谁？”
“同学的父亲。”
“哪个同学？”
宋知意没说话。她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妈比她高半个头，俯视着她，目光像针尖。
“宋知意，我问你，你包里那三千五百块钱哪来的？”
“外婆借的。”
“你外婆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她说你借钱给一个同学，让我别问你。我不问。我问你，那个同学叫什么？”
宋知意盯着自己的鞋尖。地板上有道裂缝，她以前从来没注意到。
“陈烬。”
“就是你每天给他带饭的那个？”
“……嗯。”
她妈深吸了一口气。她退了两步，坐回沙发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宋知意知道这个姿势，这是她妈准备讲道理的前奏。
“知意，你高三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知道你这次月考掉了多少名吗？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一百八。你知道你班主任昨天打电话给我说了什么吗？说你上课走神，晚自习早退，作业不交——”
“我没有不交作业。”
“你交了什么？你每天在学校门口买两份早饭，中午在教室陪那个男生吃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妈我还没瞎。”
宋知意攥着书包带子，手指发白。她想反驳，想说陈烬有多难，想说他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想说如果没有她帮忙他爸可能已经停药了。但这些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妈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上，拿起那封信。
“这是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藏在书包夹层里？”她妈翻到信的背面，看见宋知意写的那行字——“我会的”。“你会什么？你会什么？”
“妈，你别看了——”
“十年后？谁写的？宋知意，你编故事也编个像样的。你今年多大了，还信这种东西？”她妈把信纸往茶几上一拍，“你告诉我，这个陈烬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没灌我。”宋知意抬起头，“他什么都没跟我说。是我自己要帮他的。”
“为什么？”
“因为他爸快死了！”宋知意喊出来时，嗓子劈了。她站在客厅中间，眼泪忽然涌上来，堵得她看不清她妈的脸。“他爸是白血病，下个月的化疗都做不了。他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送牛奶，晚上去工地搬货。他成绩那么好，他物理能考满分，他去年是县中学第一名。他本来可以考很好的大学——”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妈打断她。
“因为……”
“因为什么？”
宋知意张了张嘴。她不能说“因为十年后我给我写了封信”。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她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净。
“因为他值得。”
她妈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宋知意读不懂的东西。过了很久，她妈坐回沙发上，把信纸折好，放在茶几上。
“知意，你听我说。”她妈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你帮同学，妈妈不反对。但你得有分寸。你把自己的成绩搭进去，把家里的钱搭进去，你觉得值得？你觉得他以后会记得你？他考上大学走了，你呢？你考不上大学，你怎么办？”
“他不会忘。”
“你怎么知道？”
宋知意没回答。她忽然想起陈烬昨天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等我一下”。他翻东西的声音，然后回来跟她说他攒了四千二。他攒了四千二。一个十七岁的男生，在凌晨四点半起床送牛奶，在工地搬钢筋，攒了四千二。这样的人，不会忘。
“妈，”宋知意站在客厅里，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借我一万块钱。”
“什么？”
“就一万。我写借条，高考以后我还。”
她妈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要一万干什么？”
“他爸的骨穿结果后天出来。如果是急性白血病，第一次化疗就要一万五。他攒了四千多，我凑了三千五。还差一万。”
“宋知意——”
“妈，我求你了。”
她妈不说话了。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过了很久，她妈站起来，走进卧室。宋知意听见抽屉拉开又关上，然后她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沓钱。
“这是一万。”她妈把钱放在茶几上，“你不用写借条。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从明天开始，你的成绩要回到前五十。你班主任那边我会去说，给你一个月时间。做不到，你就跟那个同学说清楚，以后别来往了。”
宋知意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第二，”她妈看着她的眼睛，“高考之前，你不许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你帮他就帮他，但不要让别人知道。流言蜚语传出去，对他对你都不好。”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妈把钱推到茶几边上，“拿去吧。”
宋知意把钱拿起来，攥在手里。她忽然觉得这沓钱比那一万块重得多。她抬起头看她妈，发现她妈也在看她。她妈眼睛里有种很奇怪的光，像是生气，又像是心疼。
“妈，谢谢你。”
“别谢我。”她妈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知意，你从小就这样。看见流浪猫流浪狗就往家抱。你八岁那年把邻居家小孩打哭了，就因为人家拿石头砸一条瘸腿的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班主任都跟我说了。”
宋知意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一万块钱。她妈关了卧室门。过了几分钟，里面传出她妈打电话的声音，在跟她爸说什么。
宋知意把钱放进书包最里层，又把那封信从茶几上拿起来。信纸被她妈揉过，有点皱。她把它展平，折好，重新塞回书包夹层。
她走到阳台上，给陈烬发了一条微信。
“钱凑到了。一万。后天骨穿结果出来告诉我。”
陈烬回得很快。
“哪来的？”
“你别管。”
这次他没有追问。过了半分钟，又弹出一条消息。
“宋知意。”
“嗯。”
“你妈是不是知道了？”
宋知意看着这条消息，靠在阳台栏杆上。十二月的夜风灌进她领口，冷得她一哆嗦。她打了一行字：“知道了也没事。你管好你爸就行。”
陈烬没有再回。
宋知意站了一会儿，回屋了。经过她妈卧室门口时，她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她爸问“知意怎么了”，她妈说“没事，睡了”。
宋知意回到自己房间，关了灯，躺在床上。枕头底下还有那封信的复刻——她之前用手机拍了一份照片存着，怕原信丢了。她翻出照片，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又看了一遍。
“十年前你错过了他，造成了一辈子都填不平的遗憾。”
她盯着“一辈子”三个字，忽然觉得她妈说得对。她确实不知道以后会怎样。陈烬考上大学以后会记得她吗？会跟她保持联系吗？还是像大多数人一样，毕业了各奔东西，慢慢就断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今天晚上没有把那沓钱放到书包里，如果她明天不去医院，如果她后天没接到那个电话——她一定会后悔。
不是十年后。是明天就会后悔。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窗外的风刮得树枝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
十二月，冬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