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落下来的瞬间,盛夏本能地后退。
她的后背撞上程嘉树。
程嘉树闷哼一声,几乎同时伸手想扶她。
盛夏却先一步避开。
她不敢相信这里任何人。
包括刚刚承认自己三年前“顺手”关过门的程嘉树。
走廊里一片漆黑。
只有影像室内的投影幕还亮着微弱的白光,把门口照出一道惨淡的边界。
那句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温柔,低缓,像贺闻洲平时在餐桌上替宋梨解围时的语气。
答对了。
可惜,太晚了。
盛夏攥紧手里的门禁卡。
周曳的声音还在耳机里断断续续。
“盛夏,别出来……听见了吗?别……”
信号很差。
她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不快。
一步,一步。
像有人故意让她听见。
程嘉树压低声音:“回影像室。”
盛夏没有动。
影像室已经不是安全地带。
这个任务是系统安排的,门能锁一次,就能锁第二次。她和程嘉树如果重新退回去,反而可能被关死在里面。
黑暗里,那个人轻轻笑了一下。
“盛夏,你比我想象中聪明。”
是贺闻洲。
程嘉树脸色骤变。
“贺闻洲?”
对方没有回答程嘉树。
他似乎只对盛夏说话。
“你哥哥当年也很聪明。他很快就发现,真正的问题不是实验数据,而是那些把人当成数据的人。”
盛夏的心口猛地收紧。
“你认识我哥。”
“当然。”
黑暗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我们所有人都认识他。”
盛夏捕捉到这个词。
所有人。
她问:“你也是方舟项目的人?”
脚步声停了。
走廊尽头忽然亮起一束光。
不是电灯。
是手机屏幕。
贺闻洲站在那里。
他仍然穿着那件浅色毛衣,头发有些乱,脸上没有了往常那种温柔又恰到好处的笑。
屏幕冷光照着他的下半张脸。
显得他陌生极了。
他看着盛夏,轻声说:“我是编号3。”
程嘉树低声骂了一句。
盛夏盯着他,“你也是被试?”
贺闻洲笑了笑。
“很意外吗?恋综里的音乐剧演员,温柔,浪漫,讨好型人格。节目组给我的标签写得很准。”
他说着,抬起手腕。
那块带着银色裂纹装饰的黑色腕表,在手机光里闪了一下。
和三年前锁门那个人手腕上的表一模一样。
盛夏声音发冷。
“三年前,是你锁死了实验室。”
贺闻洲垂下眼。
“我输入过代码。”
“为什么?”
“因为他们告诉我,里面没人了。”
同样的话。
程嘉树说过。
贺闻洲也说。
盛夏忽然觉得荒唐。
哥哥的死亡,原来被这么多“我不知道”“他们告诉我”“我只是顺手”拼成。
每个人都只做了一点。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是凶手。
于是盛既明死了。
死在一扇被他们共同关上的门后。
“你信了?”盛夏问。
贺闻洲沉默。
几秒后,他说:“我想信。”
这句话比“我信了”更残忍。
盛夏看着他,“林晚乔也是你杀的?”
贺闻洲抬头。
“不是。”
“秦朗呢?”
“也不是。”
“宋梨呢?今晚绑走她的人是不是你?”
“不是。”
程嘉树冷笑:“那你现在站在这里装什么?”
贺闻洲看向他。
那一眼里的冷意几乎不像平时的他。
“程嘉树,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程嘉树脸色微白。
“你知道当年宋岚怎么死的吗?”贺闻洲轻声问,“你知道实验第六天,他们要求编号2在两名被试之间做选择吗?救一个,放弃一个。你知道被放弃的那个人是谁吗?”
程嘉树没有说话。
贺闻洲笑了。
“是我。”
盛夏一怔。
“宋岚没有放弃你。”贺闻洲继续说,“她崩溃,是因为她知道不管她选谁,系统都会判她失败。所谓选择,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盛夏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选择是假的。
这句话几乎贯穿了今晚所有任务。
宋梨被迫进入真心话房间。
盛夏被迫在手机和宋梨之间选择。
程嘉树被迫回忆三年前。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有选择。
实际上,系统早就写好了结果。
贺闻洲低声说:“方舟项目不是观察心动,是观察人怎样在不可承受的压力下,亲手把别人推向死亡。”
影像室外的走廊越来越冷。
盛夏问:“如果人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装成凶手?”
贺闻洲抬起眼。
“因为真正的凶手想让我站出来。”
“谁?”
他没有回答。
周曳的声音忽然从耳机里清晰起来。
“盛夏,离他远点。”
几乎同一秒,走廊灯光亮起。
强烈白光刺得盛夏眯了一下眼。
她看见周曳从楼梯口冲下来,身后跟着两名警员。
贺闻洲却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像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周曳一把将盛夏拉到身后。
“有没有受伤?”
盛夏摇头,“他说他没杀人。”
周曳盯着贺闻洲。
“你信?”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贺闻洲手上的表与旧影像吻合。
他承认自己是编号3,也承认输入过锁门代码。
可他刚才的态度不像即将暴露的杀人凶手。
更像一个被迫走到台前的旧案幸存者。
警员上前控制贺闻洲。
贺闻洲没有反抗,只是被带走前,他看向盛夏。
“你哥哥死前留了一句话。”
盛夏呼吸一紧。
“什么?”
贺闻洲看着她,声音很轻。
“他说,门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门外那些没有开门的人。”
盛夏僵在原地。
贺闻洲被带上楼后,周曳仍然没有松开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重。
像刚才那几分钟的失联,终于让他失控了一点。
盛夏低头看了一眼。
周曳这才松开。
“抱歉。”
“没事。”
两人沉默几秒。
程嘉树扶着墙走出来,脸色难看。
“他在撒谎。”
周曳看向他。
“哪句?”
“他说宋岚没有放弃他。”
程嘉树声音发哑。
“实验记录里,宋岚确实选择了放弃编号3。”
盛夏看着他。
“实验记录也可能被改过。”
程嘉树张了张嘴,却没有反驳。
因为他们都知道,方舟项目里最不可信的,就是记录本身。
回到客厅时,所有人都在。
宋梨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脸色依旧苍白。看见贺闻洲被警员控制,她猛地站起来。
“贺闻洲?”
贺闻洲没有看她。
他似乎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
宋梨眼眶一下红了。
“你也骗我?”
这句话很轻。
却让贺闻洲脚步停住。
他低着头。
“对不起。”
宋梨摇头,眼泪掉下来。
“你们为什么都要跟我说对不起?”
没有人回答。
因为这栋别墅里,最廉价的就是对不起。
警方把贺闻洲带到单独房间问询。
客厅里只剩下盛夏、周曳、宋梨、程嘉树、苏弥、蒋牧野和罗明川。
八名嘉宾,已经死了林晚乔。
贺闻洲被带走。
秦朗死了。
每个人都像被剥掉一层皮,露出更深处腐烂的旧伤。
苏弥忽然开口。
“如果贺闻洲是编号3,那其他人呢?”
没人说话。
她看向蒋牧野。
“你呢?”
蒋牧野脸色一变。
“你别乱咬人。”
“我乱咬?”苏弥冷笑,“我们八个人不是被随机选来的。宋梨是编号2,贺闻洲是编号3,林晚乔可能是编号1。盛夏是盛既明的妹妹,周曳是调查者,程嘉树和罗明川是旧项目相关人。那你和我为什么在这里?”
蒋牧野被问住。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盛夏看向苏弥。
“你知道自己的原因吗?”
苏弥沉默了一下。
“我以为知道。”
“什么意思?”
苏弥抬起眼。
“我父亲是当年宋岚的主治医生。”
宋梨猛地看向她。
苏弥的声音很冷,但冷意下面有压抑的颤抖。
“宋岚送到医院时,腕部切割伤并不致命。真正让她死亡的,是镇静剂过量导致呼吸抑制。”
客厅里一片死寂。
宋梨睁大眼睛。
“你说什么?”
苏弥闭了闭眼。
“我父亲签了死亡报告。报告上写的是自杀伤导致失血性休克。”
“为什么?”宋梨声音发抖,“为什么要这么写?”
“因为有人要求他这么写。”
“谁?”
苏弥看向罗明川。
罗明川脸色苍白。
“不是我。”
苏弥冷笑。
“当然不是你亲自去的。你们这种人,从来不需要亲自开口。”
罗明川猛地站起来。
“够了。”
“没够。”苏弥终于失控,“我父亲后来酗酒,抑郁,三年前车祸死了。所有人都说他是压力太大,可我知道他是被那份假报告压死的。”
盛夏终于明白,苏弥为什么在这里。
她不是旧案加害者的女儿。
她也是被旧案拖进来的人。
蒋牧野忽然低声说:“我哥也死了。”
众人看向他。
他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我哥叫蒋川。三年前在南川大学读体育教育,兼职给实验项目做安保。火灾后,他说自己那天晚上值班,听见实验楼里有人喊救命,可他被上级要求不要多管。”
“后来呢?”盛夏问。
“后来他跳楼了。”
蒋牧野抬起头,眼睛红了。
“他留下遗书,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砸开那扇门。”
门外那些没有开门的人。
盛夏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他们每个人都被那扇门困住了。
有人在门里死去。
有人在门外沉默。
有人签下假报告。
有人改掉数据。
有人活下来,却被迫换掉名字。
这不是一场针对陌生人的恋综杀局。
这是三年前那场火灾的余烬。
它烧到今天,终于把所有人重新拖回火场。
周曳忽然问:“如果每个人都有旧案关联,那谁有能力把所有人聚到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罗明川身上。
罗明川脸色僵硬。
“节目嘉宾名单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那是谁?”
罗明川沉默。
周曳往前一步。
“周清禾?”
听见这个名字,罗明川终于变了脸色。
盛夏看向周曳。
周清禾。
周曳的姐姐。
那个三个月前失踪的节目筹备人员。
罗明川艰难开口。
“最初的嘉宾名单,确实是她拟的。”
周曳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明川摇头。
“我不知道。她只说,这一季必须真实。”
“真实?”
罗明川低声说:“她说,假的心动没人看。”
“真正的悔恨,才有声音。”
话音刚落,客厅电子屏忽然亮起。
一段视频自动播放。
画面里,是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
她坐在镜头前,眉眼和周曳有几分相似。
周曳整个人僵住。
“姐……”
女人抬头看向镜头,声音平静。
“周曳,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节目已经开始死人。”
“别相信罗明川。”
“也别急着相信我。”
“因为《心动七日》真正的发起人,不是星环,也不是罗明川。”
她停顿了一下。
“是盛既明。”
盛夏的脑子嗡的一声。
视频里的周清禾继续说:
“三年前,他没有死在火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