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星燃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别自作多情。我主要是怕你把人送进警局,还得让我写情况说明。我这人文化水平有限,最多画个流程图,标清谁拿撬棍,谁先挨骂。”
宗闻还看着他,迟星燃索性把手背到身后,免得又被盯着问。
“你怕麻烦?”
“当然怕。锁坏了要换,门坏了要修,觉也让人吵没了。”迟星燃指了指门口,“今天这事,宗家最好按工伤算。我没受外伤,但精神上已经被迫加班。”
“你要多少?”
迟星燃张了张嘴,连哈欠都忘了打。他本来随口一说,宗闻还真问上价了。
“得等睡醒了再算。我现在脑子不转,您非让我报价,那就八百八十八,听着像发工资。”
宗闻没再追问,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拖鞋:“先回房间。”
鞋大了半码,迟星燃往里蹭了蹭脚,朝墙边抬起下巴:“那两个呢?”
两个年轻男人站在工具箱旁边,谁也不敢碰地上的撬棍。
“交给警方。”
其中一人急着解释:“宗少,我们只是奉命办事,没想伤人。”
“拿撬棍砸房门,还得夸你们有分寸?”迟星燃转头看他,“老板让你往河里跳,你也跳?打份工而已,没必要把脑子一块儿上交。”
那人张着嘴,没能接上话。
迟星燃懒得再理,打着哈欠上楼。身后的事交给宗闻,他现在只想找着枕头,谁再叫他,谁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债主。
走到楼梯拐角,脚步声还跟着。
他扶着栏杆回头:“你跟着我干什么?你的房间不是在另一边吗?”
宗闻停在下面两级台阶,睡袍领口松着,脸上没什么血色。
“你房间里有褪黑素。”
“您失眠?缺药让周助理送啊,跟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药店夜班。”
“他不在,而且太晚了。”
迟星燃抬头瞧了眼挂钟,一点四十七。他指着钟面,困得连笑都省了:“您也知道太晚了?周助理的觉是觉,我的觉就是赠品,拆了不心疼?”
宗闻抿了一下嘴,隔了片刻才说:“我不是来拿药的。”
“那您先想好来干什么。我今天查账,又赶上撬门,能站在这儿说话已经算身体争气。再熬下去,明天查出来的账,我自己都不敢认。”
楼梯口漏进来的风吹得脚踝发凉。迟星燃搓了搓胳膊,转身往房间走。
走出几步,宗闻才开口:“我睡不着。”
迟星燃回头,宗闻还站在原处,手搭着栏杆,没有催他,也没拿身份压他。
这倒把他准备好的牢骚堵住了一半。
“所以呢?数羊,喝牛奶,别找我。我睡觉不负责带人,一个人的觉都快睡不够了。”
“数羊没用,牛奶喝了胃不舒服。能试的办法,我试过不少。”
“那您数牛,牛比羊贵,数着还有盼头。就是别数到一半开始算养殖成本,越算越精神,那可不赖我。”
宗闻没笑。迟星燃挠了挠头,剩下那句玩笑也没说出口。
他转回身,走到房门前,刚握住门把,宗闻便跟了过来。
“宗总,提前声明,陪聊收费。您别以为我穿着睡衣就没上班成本,明天起不来,耽误的都是我的钱。”
宗闻停在门边:“你之前在地毯上算账时,很安静。”
迟星燃扭头看他:“嫌我平时吵?”
“不是嫌你吵。”宗闻停了停,“那时候我坐在旁边,没有这么难受。”
迟星燃手上松了些,门只推开一条缝。
隔近了才看清,宗闻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说话时还站得直,手指压着袖口,连肩膀都没放下来。
楼下那阵折腾,迟星燃只顾着吵架,没留意他已经累成这样。
“你多久没睡好了?”
宗闻没有回答,低头按了按眉间。
迟星燃等了一会儿。要搁平时,他准得追着问两句,现在瞧着那只迟迟没放下的手,反倒没了兴致。
他往旁边让开:“进来吧。只准坐沙发,不准说话,不准盯着我看。先说好,我不保证管用,睡不着也不许给差评。”
宗闻跨进门前,看了他一眼:“不会打扰你。你照常睡,不用管我。”
“您都到这儿了,才说不打扰,多少有点儿晚。”
迟星燃合上门,自己先乐了一声,没再赶人。
房里留着床头灯,地毯上摊着杂志,充电线拖在床脚。宗闻低头避开,迟星燃顺着看过去,用脚把线拨到一边。
“屋子乱,凑合吧。我这儿不接待参观,也没准备迎宾水果。床头那半杯水是我喝剩的,您别讲究着讲究着,给我收拾起来了。”
“我只是怕你绊倒。”
迟星燃脚下一停:“……那您提醒得挺含蓄。”
宗闻坐到窗边沙发上,后背没有靠实,膝盖并着,手也放得规矩。迟星燃掀开被子,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靠着啊,来都来了,还跟沙发客气什么?不知道的以为你来讨债,我不还钱,你就准备在这儿坐通宵。”
“我没有催过你的债。”
“对,您一般直接给我安排工作,省掉催债环节。”
宗闻抬眼,迟星燃抢先指了指靠垫:“别讨论这个,睡前谈钱容易伤感情,主要伤我的。往后靠,脖子别这么梗着。”
宗闻依言挪了一下,靠上沙发。
迟星燃这才钻进被窝。他原本伸手去够灯,瞥见沙发离窗近,又把手收了回来,留着那点亮光。
宗闻看向灯。
“我留的。”迟星燃躺下,把被子扯到胸口,“省得您起夜找不着路,顺手再把我房间巡查一遍。”
“你睡觉一直留灯?”
“今天留。别问了,再问要收费。”
宗闻没再开口。
迟星燃背对沙发,枕头一挨脸,困意就涌上来。空调嗡嗡响着,身后偶尔有衣料摩擦声,他闭着眼等了一阵,还是没忍住回头。
宗闻正朝床这边看。
“说好了不准盯着我。您这样我睡不踏实,总担心一睁眼,枕头旁边摆着份待核对的账单。”
“我在看灯。”
灯就在迟星燃头顶,位置挑得还挺好,连借口都现成。
迟星燃扯起被子遮住半张脸:“行,灯归你看,人归我睡,咱俩各忙各的。再叫我,八百八十八可打不住。”
宗闻的视线落回膝上,手指松开了袖口。
迟星燃翻回去,过了片刻,又闷着声音补了一句:“靠垫能枕,别怕弄皱。不用一直端着,我睡着了又不能给你拍照。”
身后很轻地应了一声。
这回迟星燃没再接话。他困得眼睛发酸,脑子里还惦记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问,又怕一问起来今晚谁都别睡。
算了,先让人待着。
沙发那边换了两回姿势,之后便安静下来。迟星燃迷糊了一阵,被自己压麻的胳膊硌醒,换了个位置,才发现屋里多了一道绵长的呼吸。
他睁开眼,瞧了眼床头的时间,前后也就十来分钟。
“宗闻?”
声音压得很轻,没人应。
迟星燃撑着枕头回头。宗闻靠在沙发角落,头偏向靠垫,双手松松搭着,睡袍的袖子堆在腕边。
真睡着了。
迟星燃原本想说,早知道沙发这么管用,折腾什么数羊喝牛奶。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把蹭出声的被角按住,躺回去时连床垫都没敢压得太重。
进门前说得多硬气,这会儿连翻个身都得挑姿势。迟星燃盯着墙,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约好的敲门、获准,一样也不能少。今晚人跟到门前,没敲门,他就亲自让了路。再这么下去,下回宗闻睡不着,岂不是连借口都省了?
他抬手想揉眼睛,袖口滑下,翡翠手镯贴住腕骨。
那是宗闻亲手给他戴上的。
迟星燃转了转手腕,灯光照进镯子内侧,一道细小的刻痕露了出来。他停住,凑近看了片刻,又望向熟睡的人。
这只镯子,他以前经手验过。
怎么偏偏漏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