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捧杀式升迁与裹毒的蜜糖

来自 全京城都在等我上進·宁宁鱼·2,432 字

建平二十四年五月末,大朝会。

天刚蒙蒙亮,文武百官便已列班站定,金銮殿上香烟缭绕,静得连袍角摩擦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河道整饬的亏空案,是今日的重头戏。

工部尚书率先出列,面色沉重:"陛下,江南河道整饬动工不足十日,石料价格暴涨五倍,预算超支三十万两,工程几近停摆。臣查过,翰林院侍读学士严大人所呈《治河策论》中,泄洪预算一项有所疏漏,恐是因此所致。"

一句话,便把亏空的根子,隐隐往严大人身上引了。

严大人脸色微变,连忙出列跪倒:"陛下明鉴!臣的策论是经翰林院掌院大人过目的,况且…… 况且河道协理乃是新科榜眼谢危,具体筹措事宜,皆由他经手,臣不过是代呈罢了!"

好一招祸水东引。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列班末首的谢危身上。

谢危一身正七品翰林院编修的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却平静得很。他没有急着辩解,只是微微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攥紧。

他在等。

等苏眠说的那个 "局",收口的那一刻。

掌院学士见状,连忙附和:"陛下,谢危年轻气盛,治水策论虽好,却终究缺乏实务经验。这三十万两亏空,若是由他担着,也算是给年轻人一个教训。"

一唱一和,便要把这口黑锅,稳稳扣在谢危头上。

龙椅上的皇帝指尖轻轻叩着御案,目光落在谢危身上,缓缓开口:"谢危,你有何话说?"

谢危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冽平稳:"回陛下,臣的策论底稿尚存,每一笔预算皆有出处。至于泄洪一项 ——"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严大人:"臣呈给严大人的底稿中,泄洪预算分明列得清清楚楚。不知严大人呈给陛下的版本,为何少了这一项?"

严大人脸色一白:"你、你胡说!底稿便是你给的那份,何曾有什么泄洪预算!"

"是吗?" 谢危神色不变,"臣的底稿,每一页都有臣的私印。严大人若是不信,可将呈给陛下的版本取来,与臣的底稿逐页比对。"

严大人额角渗出冷汗。他偷策论时,确实觉得泄洪预算那页数字太细,怕被人看出破绽,便抽掉了。如今谢危要比对底稿,他哪里敢?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就在此时,殿前太监匆匆入殿,跪地禀道:"陛下,江南石料商联名递了状纸,说…… 说有人私下勾结,垄断石料,哄抬石价!"

满殿哗然。

状纸呈了上来,皇帝翻看几页,面色越来越冷。状纸上列得清清楚楚:严大人的族弟,半月前以低价强购了江南三处石料场,随即囤积居奇,将石价抬高五倍,与河道工程的亏空时间线完全吻合。

"严卿," 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何话可说?"

严大人瘫软在地,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掌院学士也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

皇帝将状纸狠狠砸在御案上:"私购官料、囤积居奇、窃名盗功、贻误河工 —— 严家满门下狱,交三法司严审!掌院学士治下不严,革职留任!"

御前侍卫应声上殿,将面如死灰的严大人拖了下去。

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谢危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谢危,你治水策论确有真才,且不畏权贵,敢于直言。翰林院终究是养闲人之处,即日起,调任你为监察御史,入御史台当差。"

监察御史,正六品。

从七品编修到六品御史,连升两级,且入的是权势最重的御史台,满朝文武都听出了皇帝的器重。

"微臣谢陛下隆恩。" 谢危躬身行礼,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掀起这场风暴的人不是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经攥出了薄汗。

他心里清楚,那封 "江南石料商联名状",来得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掐着时辰,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递到了皇帝面前。

是苏眠。

除了他,没有人有这个能力,也没有人会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

退朝时,百官散得很慢,看向谢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忌惮。从前只当他是仗着国公府撑腰的愣头青,如今才知道,这柄刀,是真的能杀人。

谢危对此浑不在意。

他走出大明宫,晨光大盛,落在他青黑色的官服上,镀上一层浅金。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镇国公府的方向。

升了官,入了御史台,这本该是他寒窗苦读二十年最盼望的时刻。可他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 ——

他知道了,会不会高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谢危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他连忙收回目光,垂下眼,掩去眸中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异样。

刚转过宫墙,就看见街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青帷马车。苏眠正靠在车边,手里捧着个白瓷碗,一勺一勺挖着冰酥酪吃,眉眼弯弯的,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

看见谢危出来,苏眠抬了抬下巴,笑着招呼:"谢大人散值了?"

谢危脚步顿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 他低声问,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四周,"宫门外人多眼杂,仔细被人瞧见。"

"瞧见怎么了?" 苏眠满不在乎地又挖了一勺酥酪,"我来接我的长工下班,不行啊?"

长工。

又是这个词。可谢危听着,心口却莫名发烫。

他看着苏眠嘴角沾了一点酥酪的奶渍,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替他拭去。指尖刚伸到一半,又猛地顿住,收了回来,耳尖悄无声息地红了。

苏眠瞧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眼,也不点破,只把手里另一盒没开封的冰酥酪递过去:"喏,给你的。算谢大人今日金殿立功的赏钱。"

谢危接过那盒酥酪,瓷盒冰凉,透过指尖传过来,可他心口却烫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又抬头看了看苏眠带笑的脸。晨光落在少年的桃花眼里,像盛了碎金。

有那么一瞬间,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过是分内之事,算不得什么功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生分,倒像在跟他撇清关系似的,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声的 "多谢世子"。

"行了,别站着了。" 苏眠转身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又冲他笑了笑,"上车,回府。我娘炖了绿豆汤,正好给你庆贺升官。"

谢危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的车帘,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抬脚上去了。

马车里暖融融的,燃着淡淡的安神香。苏眠靠在软垫上,慢悠悠地吃着酥酪,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御史台的差事。

谢危一一答着,目光却时不时地,往苏眠身上飘。

他看着少年被晨光柔和了的侧脸,看着他长睫垂下的浅影,看着他嘴角那点散漫的笑意,心里那点异样,像春天的草,悄无声息地,就长满了。

他连忙收回目光,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前走,碾过青石板路,也碾过他二十二年来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防。

谢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要栽在这个纨绔世子手里了。

车窗外,春风正好,满城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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