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腿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2,739 字

 

船离了岸,江风就大了。

 

乌篷船贴着水面行,船底划开黑色的水,发出极轻极柔的哗哗声。

 

两岸的芦苇像两道灰蒙蒙的墙,在暮色里不断往后退。

 

岑笙靠在船舱边上,把布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天已经黑透了,江面上看不见别的船,只有他们这一星灯火在风里晃。

 

船家高叔蹲在船尾,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旱烟杆,眼睛半眯着,像在打盹又像在听水。

 

凌墨抱刀坐在舱口,黑影一动不动。

 

薛邈坐在舱里,背靠着块旧褥垫。船舱低矮,他挺不直腰,只能半蜷着身子。

 

他的腿平搁在舱底,身下垫了两层油布。江上的潮气无孔不入,从船板缝里往上渗,冷冰冰地贴着人的皮肤。

 

岑笙把铜汤婆子重新灌了热水,塞进他裹腿的棉套子里。她做这事时半蹲着,船舱一晃,额头差点磕在他膝上。他扶了她一把,手顺势停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晕不晕船。”他问。

 

“不晕。”她抬头看他。舱里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灯火在他脸上轻轻跳跃,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他比白天看着更疲了。

 

眼皮有些浮,唇色淡得几乎和脸色一样。可他的精神头没垮。她看得出来。这个人越接近松江,眼里的火越旺。像一把刀,磨了十二年,就等着捅出去的那一下。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船舱窄小,她一靠过去,两人便半挨着了。

 

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从她背后绕过来,搭在她肩头。她没推。这样的夜晚,江风、小舟、半盏昏灯。

 

她知道前头有什么在等他们。也许是王克诚的死士,也许是海防厅的巡船。

 

可此刻她只想在这片摇晃的黑暗里,和他多坐一会儿。

 

“你娘埋在哪。”她忽然问。

 

薛邈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薛家后山东边有片野竹林。我娘就埋在那儿。没立碑。只种了棵矮松。”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船底下的水。

 

“等回了清河村,我想去看看她。”岑笙说。

 

“好。”他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带你去见见她。她知道你。”

 

这话让岑笙的心像被什么温温地漫过去。她知道你。那个在薛家后院里悄无声息死去的女人,那个被王桂枝逼得三岁就没了娘的孩子,他的母亲,知道他。

 

知道他十二年来唯一的念想,知道他如今身边坐着的这个人是谁。

 

“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薛邈换了个姿势,把腿慢慢伸直了些。他像是早就在等这个问题。

 

他闭上眼,想了想,说:“手巧。会绣一种极细的水波纹,比市面上的双面绣还精。我小时候穿的肚兜上,全是她绣的。后来长大了些,她教我认字,拿树枝在泥地上写。她写的字很秀气,撇捺都像她绣出来的。我三岁那年她没了。可我记得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他睁开眼,低头看岑笙。她的脸半隐在灯影里,眼里亮晶晶的。

 

他说:“你的绣活,有几分像她。”这句话比什么情话都重。

 

岑笙别开脸,抬手在自己眼睛上按了按。她没哭。她只是觉得,他把他娘藏了那么多年,今天肯掏出来给她看。他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等把王克诚抓了,我给她绣个最好的荷包。水波纹的。”她说。

 

他笑了。那笑从喉咙深处极轻地浮上来,像船底那层水声,只响在她耳边。

 

他把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一分。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两个人像嵌在船舱里的一对旧木楔。

 

外头的江风呜呜地吹,船身轻轻摇。

 

凌墨在舱口似乎动了一下,又归入沉寂。所有人都醒着,所有人都安静。只有那盏灯在风里一颤一颤。

 

船行到后半夜,风小了。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半张脸,把江面照成一条白亮亮的窄路。

 

岑笙迷迷糊糊地靠在薛邈肩头,似睡非睡。

 

忽然船身一震,高叔在船尾极轻地“嘘”了一声。薛邈猛地睁开眼。

 

凌墨已经猫腰钻出舱去。岑笙也惊醒了。她屏住呼吸,从帘缝往外望。前方不远处的江面上,横着一道黑黢黢的影子。

 

那影子比他们的船大得多,像一头伏在水面睡着了的巨兽。

 

“巡船。”薛邈用气音说。

 

“松江府的?”她的心提了起来。

 

“海防厅的。”他慢慢坐直身子,把外袍理了理,又把捕文从贴身处取出来,端端正正搁在膝头,“该来的还是来了。别慌。”

 

他说“别慌”时,手按住了她的小臂。他的手指很稳,没有抖。

 

岑笙深吸一口气,把身子往他前面挡了挡。她不知道自己能挡什么。

 

她只是本能地把他往身后藏。可她的手被他反握住了。他低声说:“你坐到我旁边来。你越挡,他们越觉得有鬼。”

 

她没动。薛邈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拍了两下。

 

她咬了咬下唇,才慢慢挪到他身侧,半倚着他,像是依偎在一起。

 

船舱里的灯火被吹得一跳,明灭之间,巡船的影子已经逼到了近前。几个兵丁模样的人举着火把站在船头,朝这边喊话,喝令停船受查。

 

高叔把篙收住,慢吞吞地应着。

 

他是老船家,见惯了江面上的阵仗,说话不慌不忙,只说船上载的是官眷,大人染了风寒,要赶去松江府寻医。

 

巡船上的人显然不信。有两个人已经架了跳板要过来。

 

凌墨从舱口站起来,腰间刀未出鞘,只把都察院的行文一亮。

 

对方有人认出那关防,倒抽了口气,手里的火把都晃了晃。舱里,薛邈推了推膝上的捕文,对岑笙低低道:“你扶我出去。”

 

她眼圈都急得发烫:“你的腿……”

 

“我坐着。他们看不见我腿。”他说。

 

她慢慢扶着他挪到舱口。他坐直身子,半张脸露出在火光里。

 

那双腿被毯子遮得严严实实。他手持捕文,朗声道:“都察院钦差随员薛邈,奉旨南下公干。请贵船放行。”

 

巡船上的小头目一看捕文上的朱印,又见他那副端然不可犯的模样,哪里还敢多问,忙不迭地挥手让路,火把都往后缩了缩。

 

岑笙搀着他回到舱里。他刚坐下,额头已全是冷汗。她一把掀开毯子去摸他的腿,裤管湿了一片。

 

船舱太潮,他的旧伤遇了水汽,早疼得厉害。她咬住唇,把小半瓶灵泉水全倒在手心,也不管那么多,直接往他腿弯和脚踝上按。

 

他疼得浑身一颤,硬是没吭出声。他的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都鼓出了一条棱。

 

她一边揉一边低声骂:“你非要坐船。你非要把命搭上去。”他不说话,只把手搭在她肩上,一下一下地拍。那哪是拍,是安抚。像在说,我没事。我还能撑。

 

船继续往前。松江府城已经不远了。

 

江风重新大起来,把天边的乌云撕开一道细缝,露出深蓝色的天。

 

他们不敢松劲。谁都知道,真正的凶险,要到天亮才真正开始。

 

王克诚的船,说不定就藏在某条岔港里,正等着他们送上门去

 

可今晚,在这条乌篷小船上,两个人靠在一起。他的一条手臂圈着她的腰,她的一只手按在他的膝上。他们没再说话。船底水声潺潺,像在替他们数着时辰。

 

风里隐隐有海腥气,从前方漫过来。天边那道缝,慢慢染上了一层蟹壳般的青灰色。天快亮了。松江就要到了。

 

船快靠岸时,凌墨从舱口递进来一张小小字条。岑笙展开一看,是裴昭留在这条线上的接应送来的,只有五个字:海港有变。

 

薛邈看了一眼字条,面色未改。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地对岑笙说:“王克诚要跑。他今天要出海。”

 

他说完,望着她。油灯的最后一簇火苗在他眼底跳了跳。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反手攥住他的手腕,用力攥着,像要把他从轮椅里拽起来似的。

 

他的手腕很细,细得她一握就能扣满。他没有挣。他只是靠过来,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两个人喘着气,鼻尖碰着鼻尖。船外,天光已经大亮。

 

海港那边的风,带着咸湿的腥气,一阵比一阵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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