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

来自 玉阶白露辞·JiahuiRickman·2,888 字

  船行了八九日,船上吃食物品也将用尽。到了“淮上江南”淮安府——到了码头,需停靠一日来补充水和粮食。大家在船上待了几日也烦闷了,都下了船。

  船靠了岸 淮安府的码头比扬州的更大更乱,挑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小跑,卖菱角的妇人扯着嗓子吆喝,空气里混着鱼腥味和蒸米糕的甜气。

  赵容仪第一个跳下船 蹲在码头边看人卸货,一条银色的大鱼从筐里蹦出来 她吓得往后跳了一步,“活的活的!”回头喊。

  李明玑踩着脚踏慢慢下来 桃夭色的裙裾在跳板上拖了一截 她弯腰提了提 看见赵容仪蹲在地上盯着那条鱼 笑着走过去拉她起来 “一条鱼也把你吓成这样 等进了宫 你可怎么办” 赵容仪被她拉起来 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鱼 鱼已经被挑夫捡回筐里了。

  乔珊晕了八九日船 脸色蜡黄,丫鬟扶着 刚踩到岸上就喘了口大气。

   “赶紧找个地方买酸梅,这什么破船,夜里晃得我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她声音不大,却被旁边搬货的挑夫听见,挑夫咧嘴笑,她瞪了人一眼,加快脚步往集市那边去了。

  郑源和李映月并排走在最后,脚下是青石板路 被车轱辘轧出两道凹槽,路边支着竹棚茶摊,几个老汉在喝茶下棋,一个卖藕粉的小摊冒着热气,老板拿大铜勺搅着锅底。

  沉璧从后面追上来 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小姐小姐 那边好热闹 有个杂耍班子在耍猴!猴子穿着红褂子,和小孩儿似的给人作揖呢!”

   漱玉在后面慢悠悠跟着,手里也拿了一串,表情比沉璧淡定多了。

  陈曦瑶带着自己丫鬟琴儿往茶摊那边走,看见另一艘大船,停了一步,什么也没说,坐到茶摊那边要了壶茶。

  李映月站在码头边上,没急着去哪,风吹过来,是岸上的风,不带河腥味,她回头看了一眼她们那艘船,在太阳底下,深褐色的船身晒得发白。

  然后郑源碰了碰她的胳膊。

  “嗯?”李映月回过神,“怎么了?”

  郑源朝着码头方向对着另一艘船下巴一抬,李映月看了过去,那艘船比他们的船要大了一圈, 郑源拉了她一下 下巴朝码头另一边抬了抬。那边泊着另一艘官船 比她们这艘大一圈 船头站着几个嬷嬷 簇拥着一个姑娘的背影 正在吩咐什么。那姑娘没回头 李映月只看见她头上的点翠步摇 在日光下晃了一下。就一眼 嬷嬷们就拥着她进了舱。旁边有人低声说 那是董家的船。

  李映月听到了两个字“董家”。

  “那是董家的船?”李映月侧头问郑源,郑源点头。

  赵容仪和李明玑走在最前面,乔珊被丫鬟扶着走在最后。

  “姐姐们,快些吧!”赵容仪好奇的四处打量,李明玑也是无奈般笑着跟着。听到着,李映月和郑源带着丫鬟们跟上去,乔珊像是好些了,慢悠悠的和她们汇合。

  李明玑看了眼乔珊,开口道:“好些了?”

   乔珊还是有些虚弱,她的丫鬟春莺替她说道:“回李大小姐,小姐还是有些不舒服。”

  “都是这船太颠簸了”乔珊大声叫了一声,然后又没力气了,“哎哟”

  李明玑看了看四周,眼神示意漱玉去问问周围有什么,漱玉回来了。

  她喘着气跑回来 "小姐 前面拐角就有家酒楼 招牌上写着软兜长鱼。"

  今天他们还没吃过东西,一大早船老大就告知他们要补充物资。

   “我们去吃饭吧”赵容仪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道,“我饿了。”

   李明玑噗嗤笑了出来,“你这丫头”然后看了看人数,“曦瑶呢?”

   “回小姐,在那边喝茶呢。”

  没多久,陈曦瑶带着丫头过来了。

  众人走到酒楼跟前,立马就有小二揽客招呼。李映月走进去,人也多,各式各样的。掌柜的从柜台走出来,“都是一起的?”

   “我们一起的!”赵容仪迫不及待道:“真热闹。”

  掌柜察觉到众人口音不同,在前领路朝着二楼走去:“各位小姐,外地来的吧?扬州人?”

   “你怎么知道?”

  “这里商人来的多,各地的都有。”掌柜侧身上了楼,“请。扬州好啊…”

   “坐,坐,我让他们上茶。”掌柜领了他们进了雅间包房,随后下了楼。

  “都坐吧。”李明玑靠着窗坐下,下面还传开叫卖声。

  上来个店小二,肩膀上搭着麻抹布,腰间系着一个小兜子,麻溜的放下茶壶,从雅间的柜子里取出茶杯。

  “各位客官~”小二摆好茶杯,一一倒上茶水,“本地茶别嫌弃,点了菜了么?”

  众人等着李明玑开口,“有什么特色么?”

  “那就多了~”店小二把茶壶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开始滔滔不绝说着:“你们十二个人全席就够啦,平桥豆腐,开洋蒲菜,钦工肉圆,恩桂桂,那叫一个香啊。”

  郑源在旁边,冷不丁问了句,"有鱼吗。"

  李映月看了她一眼,端着茶杯,没喝看着窗外。

  小二一愣,马上接话,"有有有,软兜长鱼,淮安头一绝。"

  赵容仪听得认真,“真那么好吃?”

  “恩桂桂,你尝了之后就知道了,饭后再来茶撒,快乐似神仙啊”

  “好姐姐们,我们就吃这些吧,听的我口水都下来了。”赵容仪夸张的拉了拉李明玑的手,众人笑着答应。

  小二得令刚要下去,乔珊开口:“哎哟,来包酸梅!”

  “好嘞!咱淮安的酸梅最地道,晕船的客人吃了都说好——”小二咚咚咚的下楼去了。

  “这茶不错。”李映月开口,看了看陈曦瑶,“刚才陈小姐去了茶摊,可是对茶有些了解?”

  陈曦瑶刚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李二小姐说笑了,家父爱茶,家里也时常备着,喝惯了。”

   “这淮安产的茶,你觉得如何?”

   “汤色清亮,倒比扬州淡了些。”陈曦瑶顿了顿,有开口道:“李二小姐知道茶道?”

  李映月还未开口,李明玑看了过来,“哦,妹妹还会喝茶呢?”

  李映月马上勾起了唇:“我只是好奇罢了,那里有曦瑶懂得多呢。”

  “哎哟,我的酸梅怎的还没来?”乔珊撑着脑袋呻吟着,她的丫头站在一旁,“小姐,喝点茶吧。”

  不一会儿,刚才小二端着大木盘上来了,后面又跟着一个小二,木盘上都是菜。“客官,慢慢吃。”

  赵容仪迫不及待夹了一个肉圆,肉圆在碗里跳了三下,“呀,真能弹三下呢。”乔珊也连忙吃了一颗酸梅压了压。

  李明玑点头道:“你们也去吃吧,不用站着呢。”漱玉应了声,拉着沉璧去了小桌上。其他丫鬟见了自家主子点了头,这才去了小桌了。 

  赵容仪又夹了一个肉圆,这次没弹起来,她有点失望,不过马上又高兴了 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对了,你们在码头看见那艘大船了没,雕凤凰的那个,好生气派,比我们那艘大了许多。”

  话一落地,桌上忽地静了。

  乔珊嘴里含着酸梅,嚼也不嚼了,含在舌尖上,腮帮子鼓起一个硬硬的包。春莺正要替她布菜,筷子悬在半空,不知该落不该落。郑源正搛了一箸蒲菜,搛到一半,停在碗边。那根蒲菜悬在碗沿上,汤汁顺着菜梗往下淌,滴在米饭上,她没动。陈曦瑶端着茶杯没喝,杯沿停在唇边,停了那么一息。琴儿站在小桌那边听见了,偏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李明玑还在笑。但笑停了那么一瞬,像窗外的风吹过帘子,帘子动了一下,马上又落回去了。然后那笑才重新接上来,比方才更热络。

  “妹妹好眼力。”李明玑捻起了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汤汁,“我光去惦记着桌上的菜去了,不曾关注码头上的。”

  赵容仪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她咽下那半口肉圆,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又接着说,手还比划着,"是真的雕了凤凰!"

  郑源把箸放下,放在瓷托上,也只有她停了箸,“凤凰乃中宫规制。”

  “如此光明正大的僭越?”众人皆是一惊。

  李映月在游湖时听养父提过董家映卿的不同之处,太后钦定,但直接使用凤凰做饰品,未免太招摇…

  散席之后,大家走出了酒楼,太阳已经西落了。渔歌唱晚,鱼火摇曳,墨色的波浪翻滚着金光,一下一下拍在岸上。

   运河岸边的杂耍摊子已经收的差不多了,多是卖吃食的夜市摊子。

  河面上泊着七八条船,桅杆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光映在水里,被波浪揉碎了,成了满河的金点子。有渔船收了帆慢慢靠岸,船头的鱼篓子沉甸甸的,船夫弯着腰把缆绳系在石桩上,嘴里还在哼那淮安调。远处有更夫敲了第一声梆子,闷闷的,在暮色里传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