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感官阵法
天还没亮,杜则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先看了一眼房间的角落 —— 桌子在窗边两寸,椅子在桌子左侧四十五度角,枕头在床的左侧,茶壶在右手边,茶杯在左手边。
都对。
但他的心,不对。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比平时快很多,砰砰的,像在打鼓。他的手心在出汗,指尖微微发颤,连握刀鞘的力气都没有平时稳。
他知道今天不一样。
昨天晚上,颜檐跟他说了今天的对手。
韩烈。
林枫的亲信,筑基后期,主修阵法,尤其擅长感官阵法。
颜檐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眉头紧锁,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说,这个人不简单,他的阵法专门针对感官敏感的人,声音、光线、气味,全方位攻击,让人从内到外崩溃。
她说,赵百川和林枫一定在背后策划,他们知道杜则的弱点,他们要让杜则在这一场输掉,甚至受重伤。
她说,你可以选择弃权。
杜则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
他说,我不弃权。我答应过你的,我要赢。
颜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没有再劝。
但她的眼神里,有担心。
很深的担心。
杜则从床上坐起来,把手放在刀鞘上,冰蚕丝的纹理在指尖下熟悉而安心。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写了一遍「檐」字。
一横,一竖,一弯钩。
写完,他睁开眼睛,心跳稳了一些。
他穿好衣服,把刀鞘系在腰间,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颜檐已经起来了。
她站在水井边,手里拿着一个铜盆,正在打水。她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着,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很纤细,很孤单。
杜则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铜盆:「我来。」
颜檐侧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让他接过铜盆。
「醒了?」她说,声音有点哑,象是没睡好。
「嗯。」杜则点点头,把水倒进脸盆里,「你没睡好?」
颜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点点。」
她没有说为什么。但杜则知道,她是在担心他。
他把毛巾递给她,认真地说:「我会赢的。」
颜檐接过毛巾,看着他认真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知道。」
但她的眼神里,担心还在。
吃完早饭,两人往比武场走。
路上,颜檐一直在跟杜则嘱咐今天的对策。
「韩烈的感官阵法,有三层。」她说,声音很平,很认真,「第一层是声音,各种频率的声音,从低频到高频,无孔不入,会让你头痛、耳鸣、甚至呕吐。第二层是光线,强光、闪光、幻光,会让你视力模糊、眼前发黑、甚至出现幻觉。第三层是气味,各种刺鼻的、令人不适的气味,会让你呼吸困难、头晕目眩。」
她顿了顿,又说:「三层同时发动,全方位攻击,没有死角。普通人进去,十息之内就会崩溃。」
杜则认真地听着,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关掉视觉。」颜檐说,「当声音和光线同时攻击你的时候,闭上眼睛,把视觉关掉。这样你就少了一个被攻击的渠道。然后靠听觉和直觉战斗。你的听觉比普通人敏锐,你可以靠听音辨位,靠脚步声、呼吸声、衣服摩擦声来判断对手的位置。」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眼神很认真:
「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些。最重要的是 —— 当你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当你觉得要崩溃的时候,不要想别的,就想我。想我说过的话,想我教你的东西,在脑海里写我的名字。写一遍,再写一遍,写到你觉得安定下来为止。」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动作很轻,很温柔:
「记住,不管那个阵法有多可怕,不管你觉得有多难受,我都在。我在观众席上看着你。我在你心里。你不是一个人。」
杜则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担心和温柔,过了很久,才点点头:
「好。我记住了。」
他记住了。
不管有多难受,她都在。
她在观众席上看着他。
她在他心里。
他不是一个人。
比武场比平时更热闹了。
今天是复赛的关键战,对阵双方是寒峰杜则和剑宗韩烈,一个是黑马,一个是种子选手,吸引了很多人来看。观众席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
贵宾席上,萧珩也在。
他穿着一身白色锦袍,手里拿着玉箫,表情很淡,眼神很静。但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杜则的身影,从候场区到擂台,从擂台到观众席,一刻也没有离开。
他旁边的随从小声说:「王爷,今天这场…… 韩烈的感官阵法,恐怕那个孩子撑不住。」
萧珩没有说话。
他的手紧紧握着玉箫。
他知道感官阵法有多可怕。他年轻的时候,曾经见识过一次。那个阵法发动的时候,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头痛欲裂,差点当场崩溃。他是成年人,而且有轻度的感官敏感,都受不了,更何况那个孩子 —— 那个孩子的感官比他敏锐十倍,那个阵法对他来说,就是地狱。
他的心,揪得很紧。
他想阻止这场比赛。他想用大胤王爷的身份,强行中止比赛。但他知道,他不能。这是青云宗的内务,他一个外国王爷,没有资格干涉。而且,他也不能暴露自己和那个孩子的关系。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孩子走进地狱。
他闭上眼睛,在心底默默地说:
孩子,撑住。
不管有多难受,撑住。
皇叔在这里看着你。
候场区,杜则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墙,面对着墙。
他的指尖在手心反覆写着字,写得很慢,很认真,一遍又一遍。
「檐」。
一笔,一横,一竖,一弯钩。
写完一遍,再写一遍。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手心还是在出汗,但比早上稳了一些。
旁边有弟子在议论今天的比赛,声音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
「今天这场有戏看了,韩烈的感官阵法,那个寒峰的小子撑得住吗?」 「撑个屁,我赌他十息之内认输。韩烈的阵法连筑基大圆满的人都受不了,更别说一个筑基中期的小子了。」 「我听说那个小子感官有问题,特别敏感,韩烈的阵法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可怜啊,好不容易走到复赛,遇到这么个克星。」 「话不能这么说,那个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顶着音波功都能赢柳鸣,说不定有什么底牌呢?」 「底牌?韩烈的阵法可是全方位的,声音、光线、气味一起上,他有什么底牌都没用。我跟你赌,十息,最多十息,他必认输。」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杜则的指尖越写越快,越写越用力。
他不喜欢这些声音。
这些声音在说他会输,在说他可怜,在说他有问题。
他没有问题。
他只是…… 和别人不一样而已。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又写了一遍「檐」字。
写完,他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冷静下来。
他不会输的。
他答应过她的。
「下一场 —— 寒峰杜则,对,剑宗韩烈!」
裁判的声音通过灵力扩散开来,在整个比武场回荡。
杜则睁开眼睛,站起来。
他的腿有一点点麻,心跳很快,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稳。他知道今天的对手很危险,他知道那个阵法很可怕,但他不怕。
他答应过她的。
他走出候场区,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观众席东面第三排。
他看到了她。
青色的衣服,在人群中很显眼。她站着,双手紧握着栏杆,眼神很认真地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眉头紧锁。
她旁边,那个穿白衣的男人也站着,手里拿着玉箫,正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担心,有心疼,还有一种杜则读不懂的东西。
杜则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很快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走上擂台。
韩烈站在擂台中央。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衫,面容阴冷,眼神像蛇一样,冷冷地盯着杜则。他的手里拿着一阵旗,旗帜是黑色的,上面绘着奇异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黑光。
「寒峰杜则?」他说,声音阴冷,像蛇吐信,「我听说过你。感官有问题,对吧?」
杜则没有说话。
他不喜欢这个人的声音,也不喜欢这个人的眼神。这个人像一条毒蛇,阴冷,危险,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你一口。
韩烈见他不说话,冷笑一声:「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不该挡了别人的路。今天,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地狱。」
他举起阵旗。
裁判退下擂台,高声宣布:「开始!」
韩烈挥动阵旗。
「嗡 ——」
一声低沉的嗡鸣声响起,擂台周围的空气忽然变了。
淡黑色的光芒从阵旗中涌出,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擂台。光芒中,无数细小的符文浮现,在空中飘荡,发出嗡嗡的声音。
然后,第一层攻击来了。
声音。
各种频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 低沉的嗡鸣声、尖锐的嘶叫声、刺耳的摩擦声、令人牙酸的吱吱声,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指甲刮过黑板一样的声音,无孔不入,钻进杜则的耳朵,钻进他的脑袋,钻进他的骨头。
杜则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的头开始痛。
不是普通的头痛,是那种从脑袋深处传出来的、胀胀的、嗡嗡的痛,像有一千只蜜蜂在他脑子里筑巢,像有一千根针在扎他的耳膜,像有一千把锤子在敲他的头骨。
他的耳朵开始鸣,嗡嗡的,吱吱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得他脑袋发胀。
他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但没有用。
那些声音无孔不入,透过他的手指,透过他的耳膜,透过他的骨头,钻进他的脑袋里。
然后,第二层攻击来了。
光线。
强光。
刺眼的强光,从四面八方同时闪起,像一千个太阳同时爆炸,像一千道闪电同时劈下,白得发亮,亮得刺眼,刺得他眼睛生疼,眼前瞬间发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紧接着是闪光。
快速的、频繁的闪光,白、红、蓝、绿,各种颜色交替闪烁,频率快得令人头晕,像一万张脸在他面前快速切换,像一万个画面在他眼前快速翻转。
然后是幻光。
扭曲的、变形的幻光,把擂台的空间扭曲成奇异的形状,把韩烈的身影分裂成无数个,在他眼前飘荡,让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杜则的眼睛剧烈疼痛,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他的头更痛了,天旋地转,像坐在一艘在暴风雨中颠簸的船上,随时都会呕吐出来。
他闭上眼睛。
但没有用。
那些光线透过他的眼皮,依然在刺激他的视觉,依然在闪烁,依然在扭曲。
然后,第三层攻击来了。
气味。
各种刺鼻的、令人不适的气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 硫磺的臭味、血腥的铁锈味、腐烂的恶臭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像呕吐物一样的酸味,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鼻子,钻进他的喉咙,钻进他的肺。
杜则的呼吸瞬间变得困难起来。
他张嘴喘气,但每一口气都带着那些令人作呕的气味,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他的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吐出来。
三层攻击,同时发动。
声音、光线、气味,全方位,无死角。
像一潮水,把杜则淹没。
像一地狱,把杜则吞噬。
杜则跪倒在地。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指甲掐进汉白玉的擂台地面,掐出了十道深深的痕迹。他的头剧烈疼痛,天旋地转,耳朵嗡嗡作响,眼睛剧烈疼痛,呼吸困难,胃里翻江倒海。
他的身体在发抖,剧烈地发抖,像寒风中的一片落叶。
他的脑袋里一片混乱,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像一锅粥,像一场灾难。
他想站起来。
他想拔刀。
他想战斗。
但他做不到。
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所有感官都在被攻击,都在尖叫,都在崩溃。
他听到了韩烈的笑声。
阴冷的、得意的笑声,从混乱中传来,像蛇吐信一样:「怎么样?这就是地狱的感觉。认输吧,认输就解脱了。」
认输?
不。
他不能认输。
他答应过她的。
他要赢。
他想站起来,但他的腿不听使唤,软得像面条一样,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他的头越来越痛,越来越晕,眼前越来越黑,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快要撑不住了。
他快要崩溃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阵法里的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很熟悉,像春风拂过湖面,像阳光洒在身上,像一缕温暖的水流,淌过他的心间。
那个声音说:
「杜则,看着我。找到你的边界。」
是颜檐。
是她的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记忆深处传来的,从他的心底传来的,从他的灵魂深处传来的。
他想起了那一天。
寒峰,大雪,院子里。
他蹲在墙根下,捂着头,觉得脑袋要炸开了。集市上的声音和气味还在他脑子里回荡,像一潮水,把他淹没。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快要崩溃了,快要疯了。
然后,她走过来了。
她蹲在他面前,用袖子挡住他的视线,用手捂住他的耳朵,用身体挡住所有的声音和气味。
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很温柔地说:
「杜则,看着我。找到你的边界。」
她说:「不要想别的,就想我。想我说过的话,想我教你的东西。把注意力收回来,收到你自己身上,收到你和我之间。那里是你的边界,没有人能进来,没有声音能进来,没有什么能伤害你。」
她说:「我在这里。我不会走。你不是一个人。」
那一天,她的声音,她的温度,她的气味,她的触碰,像一缕阳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像一块浮木,让他在汪洋大海中抓住了依靠。
那一天,他靠着她,撑过来了。
今天,她不在他身边。
但她的声音在。
她的温度在。
她的气味在。
她在他心里。
他不是一个人。
杜则闭上眼睛。
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而是主动的。
他把视觉关掉了。
把所有的感官都关掉了。
声音、光线、气味,所有的攻击,所有的混乱,所有的痛苦,他都关掉了。
他把注意力收回来,收到自己身上,收到他和她之间。
那里是他的边界。
没有人能进来。
没有声音能进来。
没有什么能伤害他。
他开始在脑海里写字。
「檐」。
一笔,一横,一竖,一弯钩。
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写得整整齐齐,像在石头上刻字一样,一笔一划,刻进他的骨头里,刻进他的灵魂里。
写完一遍,再写一遍。
阵法的声音还在,但好像隔了一层水,变得模糊了,遥远了,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在另一个世界。
阵法的光线还在,但他闭着眼睛,看不见了。
阵法的气味还在,但他把呼吸放慢了,放浅了,那些气味好像也变淡了。
他的世界,缩小成了一个字。
「檐」。
一笔一划。
写到第十遍的时候,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第二十遍,他的头痛减轻了一些。
第三十遍,他的身体不抖了。
第五十遍,他睁开了眼睛。
不是睁开看东西。
他的眼睛依然闭着。
但他的「听觉」睁开了。
他关掉了视觉,关掉了嗅觉,关掉了所有被攻击的感官,只留下了听觉。
他的听觉比普通人敏锐十倍。
在安静的环境里,他能听到几十丈外的蚂蚁爬动的声音。
在混乱的环境里,他能从一千种声音中,分辨出他想听的那一种。
现在,他从阵法的无数声音中,找到了那个声音。
韩烈的呼吸声。
很轻,很匀,带着一丝得意和轻蔑。
在他的左前方,三丈远的位置。
他还听到了韩烈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很稳定,很有力。
他还听到了韩烈衣服摩擦的声音。
沙沙,沙沙,很轻,很细。
他还听到了韩烈手里阵旗挥动的声音。
呼,呼,很有节奏。
所有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汇聚成了一个画面。
一个清晰的、立体的、精确的画面。
韩烈站在他的左前方,三丈远,手里举着阵旗,正在挥动,阵法还在持续。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在左脚,右手举着阵旗,左手垂在身侧。他的呼吸很匀,心跳很稳,说明他很放松,很得意,以为胜券在握。
杜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站起来了。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擂台上那个少年。
他本来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身体剧烈发抖,看起来随时都会崩溃,随时都会认输。
但现在,他站起来了。
他的眼睛依然闭着,脸上还有泪水和鼻涕的痕迹,衣服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身上,看起来很狼狈。
但他站得很直,很稳,像一棵松,像一座山,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木刀上。
他的表情,很冷静,很专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 这怎么可能?」观众席上,有人惊呼出声,「他在感官阵法里站起来了?他居然站起来了?」
「他闭着眼睛?」 「靠听觉?他靠听觉战斗?」 「这怎么可能?在感官阵法里,听觉也被攻击啊!」 「他…… 他是怎么做到的?」
贵宾席上,萧珩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擂台上那个闭着眼睛站起来的少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站起来了。
那个孩子,在感官阵法里,站起来了。
他关掉了视觉,靠听觉战斗。
这是…… 这是他教过他的。
很多年前,他教那个孩子,在难受的时候,就关掉视觉,靠听觉和触觉来感知世界。他说,眼睛会骗你,但耳朵不会,心不会。
那个孩子记住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记得。
萧珩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玉箫上。
孩子,你长大了。
你真的长大了。
擂台中央,韩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那个本来应该崩溃、应该认输、应该躺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少年,现在居然站起来了,而且闭着眼睛,冷静地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这不可能…… 没有人能在我的感官阵法里站起来……」
他咬紧牙,挥动阵旗,加大了阵法的力度。
「嗡 ——」
声音更大了,光线更强了,气味更浓了。
但那个少年,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山,像一棵松,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
然后,他动了。
他的脚步很轻,很灵,像在水面上行走,又像在跳舞。每一步都刚好避开阵法中能量最浓的区域,每一步都踩在最精准的位置上,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踏雪步。
他用踏雪步,在感官阵法中行走。
他的眼睛依然闭着,但他的听觉,像雷达一样,扫描着整个擂台,锁定了韩烈的位置。
三丈。
两丈五。
两丈。
一丈五。
一丈。
他离韩烈越来越近。
韩烈的脸色变了,他终于意识到了危险。他后退,想要拉开距离,想要继续用阵法消耗对手。
但他退一步,那个少年就进一步。
他退两步,那个少年就进两步。
无论他怎么退,那个少年都像附骨之疽一样,紧紧地贴着他,距离永远保持在一丈之内。
「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韩烈惊怒交加,厉声问。
那个少年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依然闭着,他的表情依然冷静,他的脚步依然稳定。
然后,他拔刀了。
木刀的刀背,在阵法的黑光中,划过一道淡淡的弧线。
很快。
快到韩烈根本来不及反应。
「啪!」
第一刀,敲在韩烈握阵旗的手腕上。
韩烈只觉得手腕一麻,五指松开,阵旗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阵法,瞬间停止。
声音消失了。
光线消失了。
气味消失了。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啪!」
第二刀,敲在韩烈的膝盖上。
韩烈只觉得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啪!」
第三刀,敲在韩烈的后颈上。
韩烈只觉得眼前一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扑通一声,双膝跪倒,整个人趴在了擂台上。
前后不过三息。
三刀。
手腕,膝盖,后颈。
打掉阵旗,然后点到为止。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跪在擂台上的韩烈,又看了看站在他面前、手持木刀、闭着眼睛、表情冷静的杜则,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然后,裁判反应过来,连忙走上擂台,高声宣布:
「寒峰杜则,胜!」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杜则站在擂台上,听着那些欢呼声,觉得脑袋还有一点点晕,耳朵还有一点点响,身体还有一点点软。
但他赢了。
他做到了。
他在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在极端的痛苦和混乱中,靠自己,靠记忆中她的声音,靠那一个字,撑过来了。
他站起来了。
他赢了。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他又不知道自己在笑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熟悉的声音。
从人群中传来,从擂台下面传来,从他的心里传来。
那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杜则!」
他睁开眼睛。
视线还有一点点模糊,但他看到了她。
颜檐站在擂台下面,穿着青色的衣服,头发散乱,眼睛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湿了一大片。她的双手紧握着栏杆,身体在发抖,嘴唇微微颤抖,正在喊他的名字。
她哭了。
她为他哭了。
杜则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很快,像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一样。
他的眼睛,也有一点点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泪水,看着她发抖的身体,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然后,他看到她动了。
她翻过栏杆,冲上了擂台。
她穿过人群,穿过欢呼声,穿过所有的一切,冲到了他面前。
然后,她抱住了他。
她的怀抱,很温暖,很柔软,很熟悉。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草木香,有汗水的味道,有泪水的味道。
她的手臂,紧紧地抱着他,抱得很用力,好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
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肩膀在剧烈发抖,泪水浸透了他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他,很紧,很用力,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杜则站在原地,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举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从来没有。
死士营的时候,没有人抱他。寒峰的时候,她偶尔会碰他的手,碰他的头,碰他的肩膀,但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他。
这样紧,这样用力,这样…… 温暖。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爆炸一样。
他的耳根,热得像要烧起来一样。
他的胸口,闷闷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想要出来。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他只知道,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喜欢她的怀抱。
他喜欢她的温度。
他喜欢她的气味。
他喜欢她。
他慢慢放下手,然后,很轻,很小心地,抱住了她。
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很轻,很小心,好像怕弄坏了她一样。
他的脸,侧过去,靠在她的头发上,闻着她发间淡淡的草木香。
他闭上眼睛。
世界的声音,还在。
人群的欢呼声,还在。
但他听不到了。
他的世界,缩小成了一个怀抱。
她的怀抱。
很温暖,很安全,很美好。
他不想松手。
永远都不想。
贵宾席上,萧珩看着擂台上拥抱的两个人,眼泪还在流,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起来。
那个孩子,长大了。
他不仅站起来了,不仅赢了,他还学会了拥抱。
学会了接受温暖。
学会了爱。
萧珩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谢谢你。
谢谢你照顾他。
谢谢你爱他。
他把玉箫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个旋律。
那是很多年前,他经常吹给那个孩子听的摇篮曲。
旋律很轻,很柔,在欢呼声中,几乎听不到。
但他知道,那个孩子听得到。
比武场后面的小树林里,杜则靠在竹子上,滑坐下来,闭上眼睛,大口喘着气。
他的身体还在发软,脑袋还有一点点晕,耳朵还有一点点响,但比刚才好多了。
颜檐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
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很紧,很用力,好像怕他消失一样。
过了很久,杜则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竹叶,阳光从竹叶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
「我赢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看到了。」颜檐说,声音也有点哑,「你做得很好。非常好。」
杜则侧头看她。
她的眼睛还有一点点红,眼角还有泪痕,脸色还有一点点苍白,但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在笑。
她在笑。
为他笑。
杜则的心脏,又开始跳得很快了。
他认真地说:「我写了很多遍 ' 檐' 字。」
「我知道。」
「写完了,就不怕了。」
「我知道。」
「我还想起了你说的话。」杜则说,声音很轻,很认真,「你说,' 杜则,看着我。找到你的边界。'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了那一天,你蹲在我面前,用袖子挡住我的视线,用手捂住我的耳朵。你说,我在这里,我不会走,你不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又说:
「我想起来了。所以我不怕了。」
颜檐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和信任,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东西。
「你长大了。」她说,声音很轻,很沙哑,「你真的长大了。」
杜则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他又不知道自己在笑了。
但他知道,他心里很高兴。
非常高兴。
晚上,杜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的身体还有一点点酸,脑袋还有一点点晕,但精神很好,好得睡不着。
他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想那个感官阵法,想那种痛苦和混乱,想他跪倒在地的时候,想他听到她的声音的时候,想他站起来的时候,想他闭着眼睛战斗的时候,想他赢了的时候。
然后,他想到了她。
想到她冲上擂台,想到她抱住他,想到她的温暖,想到她的气味,想到她的泪水,想到她发抖的身体。
他的心脏,又开始跳得很快了。
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热了。
他的胸口,又开始闷闷的,胀胀的了。
他认真地思考了很久。
这种感觉,和之前的「生病」不一样。
之前的「生病」是心跳快、耳根热,但没有这么强烈,没有这么…… 温暖。
这种感觉,是在她抱住他的时候出现的,是在想到她的时候出现的,是在看到她笑的时候出现的。
这种感觉,不象是生病。
象是……
象是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最终也没有想出来。
他只知道,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喜欢她。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脏,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起来。
他又不知道自己在笑了。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写了一遍「檐」字,然后带着笑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