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转过三圈半的时候,殷恬发现不对劲。
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薄薄的一线,贴在门缝里。
她出门前明明关了所有的灯,退一步来说,就算忘记关灯,也应该是白色,她在家的时候一直开的都是白炽灯。
作为一个独居三年的单身女性,她的手机推送挤满了‘独居女性安全须知’。
此刻那些文章标题像弹幕一样从脑子里飘过,每一篇都带着惊悚BGM。
殷恬对“家里有别人”这件事的敏感度,不亚于敏感肌遇到劣质面膜。
她握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脑子里已经跑完了一整集《法治在线》的剧情。
走?还是开?
手机已经在手里,110三个数字按好了,只差拨出去。
门在这时,却咔嚓一声。
殷恬心中一跳,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咚咚咚的抨击着胸口。
她在脑子里飞快组织好措辞,“你什么人”“我已经报警了”“楼下保安马上来”,她就等着门彻底打开,将这些话砸出去。
门被打开,殷恬在心中想好的话,在看到门内男子那一瞬间,堵在嗓子里。
门内站着一个男人。身形,五官,甚至微微歪头的角度都和自己玩的乙女游戏里的角色一模一样。
她日日和他说话,隔着屏幕天天看他。
眼前这人连太阳穴这种位置的的小痣都一模一样。
“恬恬小宝,晚上好啊。”
章锃叫出她名字时,觉得自己那颗悬了一整个下午的心终于落回原处,他差点就要去找她了。
在完全不了解的街道上,去找一个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很蠢。
可他控制不住。
他看见他的小宝站在门口,眼睛瞪的圆圆的,嘴唇因惊讶微微张开,整个人僵在原地,可爱的像只小猫一样。
好想抱抱她。
虽然心里这般想着,可他还是后退几步,露出干净整洁的家,“小宝,我是田螺王子哦,有没有奖励?”
他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不那么有压迫感。
“大兄弟,你这cos的也太好了吧。”
殷恬望着他不由得讲出自己的心里话。
“cos?”
章锃皱着眉头,眉眼间不在带着刚刚的笑意的温柔,整个眉骨低下来,五官凌厉让他看起来更加严肃。
此时的他更像游戏里的那个章锃了。
可这压根不是一个次元啊。
她看见他挠了挠头发,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每次游戏登晚了,他就会做出这个动作。
有玩家吐槽这个动作太“小狗”,不适合他的凌厉。
现在她亲眼看见了,真的像一只大型犬在笨拙的表达不安。
“小宝,我是章锃。”章锃又往后退了几步,语速飞快的解释,“我是章锃,就是游戏里的章锃,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我知道这一切很不可思议,但是我是游戏里的章锃,我从游戏世界里出来了,我来找你也没有恶意,我绝对绝对不会害你。”
他边说边退,一直退到了客厅全身镜旁,随后顿住,像是想到什么,指着镜子,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迫切。
“对了,小宝。你看这个镜子里,没有我的踪迹,我只能你看见,我不是坏人。”
镜子里映着客厅陈设,沙发,茶几,地毯,一样不少就是没有他。
殷恬站在门口,从镜子望向章锃,又从章锃望向镜子。这样来回了四五次,脑子里的CPU终于冒烟了。
“小殷啊?你杵门口干嘛呢?”邻居葛大妈拎着新买的广场舞扇子从电梯里出来。
殷恬几乎是本能地关上了门。
“没、没事葛阿姨。”
但葛大妈已经走近了,热心肠雷达全开,她上下打量殷恬,眉头拧着操心的弧度,“哎哟,小殷呐,这脸白的跟纸一样,咋了这是?不舒服?”
殷恬心跳如擂鼓,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个不该有的念头——验证一下。
如果葛大妈看不见他,那至少证明自己没疯。
如果葛大妈看得见……
“葛阿姨,”她听见自己说,“我家水管好像坏了,你能帮我看一眼吗?”
她重新打开门。
章锃还站在客厅,一米八几的个子,穿着那件她在游戏里氪了无数299才抽到的衣服。
他看见她身后的葛大妈,微微侧了侧头。
葛大妈进了屋查看水管,探着脖子往厨房方向瞅了瞅:“哪儿坏了?我看挺好的啊。”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扫过章锃站的位置。
葛大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殷恬的心脏从嗓子眼落回胸腔,砸出一声闷响。
她不是疯子。
但也不是什么好事。
殷恬笑着将葛大妈送回家。
但因心中揣着事,那嘴角弧度,殷恬自己都觉得有些假。
她缓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见楼道里葛大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宝,这回你得信我了吧。”章锃望着殷恬一言不发关上门,着急地解释着。
他始终站在原地,保持安全距离,等着她开口。
殷恬沉着眉,慢慢逼近章锃。
“小、小宝?”章锃下意识后退,最终被抵在了沙发边。
他本可以站稳,可他不想在她面前展现出男子的力量。章锃知道她面对陌生人时会多加防备,若是过于强硬,她会害怕。于是他便顺势坐在跌坐在沙发上,以示无害。
殷恬站在他身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软软的,一点都不扎手,是真发。眉眼、鼻梁、嘴唇、脸型,没有上妆的痕迹,皮肤带着温热的触感。衣服也是她当年重氪抽到的那件,连纹路的细节都分毫不差。
“小宝……”章锃仰着头看她,声音里带着点不安。
这个角度让他上挑的眼尾被拉平,看起来少了攻击性,多了几分茫然。
殷恬后退几步,抱着胳膊,皱着眉说道,“你真的是游戏出来的?那你怎么和人一模一样?你们这还模拟人的体温?”
“小宝,我现在是个生命体,当然属于人类范畴。”
“人类?”殷恬挑眉,目光不自觉向下飘了一寸,又飞快弹了回来。
章锃捕捉到这个眼神,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诚恳,“小宝要摸摸吗?”
他嘴上这般说着,手已经摸上衣服边缘,试图掀开。
“停停停!打住!”
殷恬赶紧跳到另一张沙发上坐下,重新打量起眼前人。
黑色微卷发,一双眼睛眼尾上挑,看起来颇有攻击性,他的皮肤并非瓷白,而是健康的小麦色。许是当面看起来更加立体,他看起来没有游戏界面里的那般非人感。
章锃也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安安静静地等她开口。
“我们来聊聊吧。”殷恬开口。
章锃点点头,“好的,小宝,你要了解什么?”
“你怎么来的?你要待多久啊?还会回去吗?”殷恬摩挲着下巴,“你出来为什么会来找我啊?其他角色也出来了吗?”
谈到正事,章锃也收起了刚才那副乖巧的模样,气质沉下来,脊背挺直,目光专注。
“我不清楚自己怎么过来的,当时我还在舰艇上,舰艇遇见了虫洞,被吸附进去后,我就过来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去,怎么回去。”
“虫洞?”殷恬皱眉。
《神明星际》是一款近一年出现的乙女游戏,这款游戏火出圈的不仅仅是五个npc的建模,更重要的是它的剧情度很高。
游戏将星际战争和恋爱结合在一起,玩家在初始会选择五大职业,进行星际战斗。角色也有自己的独立行动轨迹,每个人的日常都不一样。
有时候登录进去在舰桥值班,有时候在进行战斗,有时候在休息睡觉,有时候在训练场,像一个真正的,独立运转的世界。
章锃等着殷恬消化完这些消息后,接着说,“只有我一个出来了,应当是说那么多的人,只有我一个能出来。”
“很多?不是只有五个角色吗?”
“很多的。”章锃将之前说过的话又说一遍,“虽然只有五个角色,但是每一个角色都有很多副本,不是每一个都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你不是叫章锃吗?”
“章锃,只是区分我们五个的代号,不是我的名字。”章锃语气平静,“在我的世界里,有好多好多个章锃。我叫‘恬恬家的章锃’,我还有个好兄弟,叫‘海公牛家的章锃’。”
“海?海公牛?”殷恬嘴角抽搐着,理解了这套命名逻辑,默默同情那位叫海公牛的姐妹。
“恬恬家的章锃……”
殷恬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她的游戏ID就叫恬恬。
章锃抬起头看她,那双在游戏里看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温柔得不像话。
“在我的世界里,有很多个章锃。”他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他们都没有名字。有名字的,代表是有主的,被人在乎着,被某人当成唯一。”
他顿了顿。
“我是小宝的章锃。我的名字,是你给的。”
殷恬张了张嘴。
她想说“这只是游戏而已”,可这些话在她舌头底下转了一圈,最终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她望向那双眼睛,真诚炽热,她抬起手,想要摸摸他的头。
殷恬抬起手,‘啪嗒’一声打开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已经暗透了。各色的光从对面楼的窗户里漏出来,一道一道映在客厅墙上。
“那个——天黑了。”殷恬摸了摸头发,又摸了摸沙发扶手,手不知道该往哪放,“灯、灯还挺亮的哈。”
章锃望着她这些小动作,眼底有一瞬的黯淡。但他很快就把那道暗色收回去,笑着问:“小宝,你吃饭了吗?”
殷恬愣了一下。“我吃了,和朋友在外面吃的。你没吃?”
说完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需要吃饭吗?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章锃立刻坐直了身体,语速都快了几分:“需要的。不过我很好养活,营养液也可以。”
他说话的姿态,让殷恬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会儿面试的样子——急切地、生怕被刷掉地展示自己的性价比。
她有点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