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的父亲在十二月十号正式开始化疗。
那天宋知意没有去医院。陈烬发微信跟她说“开始了”,就两个字。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嗯”。
接下来的一周,陈烬每天只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今天吐了三次”,有时候是“白细胞降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情绪。宋知意也克制着自己不去问太多,她知道他忙,知道他累。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晚上把英语笔记拍成照片发给他,笔记空白处不再画小人,改成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和考点。他偶尔回一句“收到”,大部分时候连回都不回。
周五早上,宋知意在校门口等到了陈烬。他瘦了一圈,颧骨下面的阴影明显深了,校服外套穿在身上直晃荡。但他准时来了,背着那个褪色的黑书包,手里还提着两个肉包子。
“你爸那边谁看着?”
“我弟请了三天假。今天换我。”他把包子递给她,“你吃。”
“你几点起床的?”
“四点半。”
“送完牛奶直接去的医院?”
“嗯。”
宋知意接过包子,没吃,掰了一半塞回他手里。“一人一半。”
陈烬低头看了看那半个包子,没推辞。两个人站在校门口,沉默地吃完了一个包子。路过的同学有人看他们一眼,但没人再说什么了。自从上次宋知意拿书砸了周远,流言反而消了。也许是因为陈烬那个眼神太吓人,也许是因为班里人渐渐知道了他们家的事。
吃完了,陈烬抹了一下嘴。“我今天下午请假。”
“化疗有反应了?”
“不是。医院催缴费,我得去想办法。”
宋知意把包子咽下去。“差多少?”
“五千。”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上次那一万块交完押金之后还剩两千多。她妈给的那笔钱在卡里,她还没动。
“我转你三千。”
“你留着——”
“陈烬,你中午去医院的时候顺便把缴费单子给我看看。进口药能不能走医保,我让我妈问一下她医保局的同学。”
陈烬看了她两秒。“你妈知道你在给我转钱?”
“不知道。”宋知意把手机揣回口袋,“但她也年轻过。”
陈烬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教学楼走。宋知意跟在他后面。晨光落在他肩膀上,那件校服外套比他的身量大了一整圈,像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宋知意请假去了市一院。
她在血液科病房找到了陈烬。病房里住了四个人,三张床都拉上了帘子,只有靠窗那张掀着。陈烬的父亲躺在床上,脸色比上次更差了,嘴唇发白,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陈越坐在床边用湿棉签给他爸擦嘴唇,动作很轻很慢。
陈烬站在走廊里打电话,眉头拧着。她走近时听见他在说:“……对,日结的,晚上七点到十一点,搬货。行,我今天能来……不用,不用加班费,正常算就行。”
他挂了电话看见宋知意,愣了半秒。“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这个。”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沓打印好的资料,是医保政策和白血病专项救助的申请指南。她今天中午趁午休去学校机房查的。“你爸这个病,进口化疗药如果走大病医保,能报一部分。还有红十字会的专项基金,我查了,需要主治医生签字和诊断证明。”
陈烬接过去翻了两页,手指停在“救助金额”那一栏上。他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线。
“申请这个,要多久?”
“最快两周。”
“两周……”他把资料折好,塞进那个褪色的书包里,“先试试。”
宋知意往病房里看了一眼。陈越正拿着一本英语课本在看,但他眼神是空的,明显没看进去。他比他哥矮半个头,但坐在床边那个姿势,肩膀缩着,和他哥一模一样。
“你爸今天怎么样?”
“第一天化疗完吐了七次。医生说是正常反应,后面几天可能更难受。”陈烬靠着墙,仰头闭了一下眼,“我今天晚上去搬货。搬完过来替陈越。”
“你睡哪?”
“走廊椅子上睡过。”
宋知意没说话。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来的路上买的:一床薄毯子、一包湿纸巾、几个口罩。“毯子给你,走廊里冷。口罩你和你弟都戴着,化疗期间免疫力低,别带病菌进去。”
陈烬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毯子是深蓝色的,标签还没剪,明显是新买的。
“宋知意。”
“嗯。”
“你一共花了多少了?”
“没算。”
“你算一下。”
宋知意看着他。他眼睛里有种固执的光,像是这件事对他来说非常重要。“你要是算不清,我心里过不去。”
“那你以后慢慢还。”宋知意把书包背好,“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校门口见。”
她转身走了两步,被他叫住。
“宋知意。”
“嗯?”
“你那个资料……你中午没睡觉吧?”
宋知意愣了一下。她确实没睡,午休时间全用在查资料和打印上了。她没跟任何人说,他怎么知道的?
陈烬指了指她的眼睛。“你眼下面有黑圈。”
宋知意下意识摸了摸眼下。她昨晚也睡得晚,在整理英语笔记的补充版。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多辛苦,随口回了句:“昨晚看剧看的。”
陈烬没拆穿她。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路上小心”,转身进了病房。
宋知意走出医院时,天已经暗了。她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等车,掏出手机。没有新消息。那个乱码号码已经好几天没发东西了。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靠着玻璃。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橙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陈烬靠着墙仰头闭眼的那个画面。
她忽然想,如果那封信没有来,她现在在干嘛。大概在教室里乖乖上晚自习,担心月考排名,跟同桌讨论哪家奶茶好喝。那些事她以前觉得很重要,现在想起来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
手机震了一下。她睁开眼。
陈烬发来的微信:“找到一辆二手电动车。三百块。以后送牛奶能快一点。”
宋知意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她打字回他:“安全第一。别骑太快。”
他回了一个“嗯”。
她又打了一行字:“你爸会好的。”
这次他过了很久才回。就两个字。
“我信。”
宋知意把手机贴在胸口,靠着车窗闭上了眼。公交车在夜色里晃悠着往前开,把一车人载向各自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