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夫人的奥斯曼行宫是一栋简洁又气派的现代住宅。附近的房屋风格各异,阿瑟一直留心看着门柱上钉的门牌号,确信没有认错门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停下来像个游客一样上下打量着那栋伊弗雷姆曾住过一星期的房子。按照东方快车的旅客登记簿信息,巴黎夫人们现在已经回巴黎了,这栋房子里现在应该空无一人。之后他沿着院墙继续向前,矮墙上垂落的常春藤刚开始枯萎。墙的尽头是一扇一人高的铁门,门前是另一条小街。闲逛至此,不难判断这一带要么住着偶尔来度假的欧洲人,要么就是富裕的亚美尼亚商人。但眼下,街上一个人也没有。阿瑟站在T字路口前,拄着雨伞,闭上眼睛,感受着吹过周身的微风——安静平和的触感,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像后半夜人们都沉沉入睡时一样。不过继续向前却很热闹。就在不远的地方。
他随着感觉继续走,这条向西的小街把他带到了一座喧闹的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雕像喷泉,广场四周都是门前坐满人的店铺。如果不是还有头戴费兹帽的奥斯曼人和裹着头巾的阿拉伯人,阿瑟差点以为他刚刚穿过哪道无形的云门回到了欧洲。看来不在家的欧洲人全都聚集在这里消磨时间了。
街对面的一家小酒馆门前,一个和伊弗雷姆年龄相仿的年轻侍者刚给坐在露天客座的客人送完酒,转身走向店门。阿瑟远远地看着那扇门,又环视了整个广场上的小酒馆和咖啡馆,最后决定到那家挂着“红宝石”招牌的小酒馆坐坐。
穿过广场,推开店门,情况和他的猜测差不多——不论侍者还是客人,这里大部分人都说英语,屋内的装潢也和皮卡迪利广场的酒吧差不多,只是空间局促了些,坐满人后就更显得拥挤了。阿瑟站在门口快速扫视了一圈,刚刚那个引起他注意的年轻人已经端着托盘投入到下一桌的服务中去了。他步伐沉稳,动作麻利,游走于交错的餐桌间,没有一丝犹豫。伊弗雷姆可干不来这种工作,他要么慢悠悠的,要么火急火燎的——火急火燎的时候更多。他以前觉得伊弗雷姆像头鹿,而现在他觉得伊弗雷姆像根火柴,忽地燃烧,但转眼就熄灭了。阿瑟赶走脑中的联想,走下台阶,在吧台前坐了下来。
“啊哈,生面孔,”正哼着小调在吧台后忙活的男人抬起头招呼道,“来点什么?”
“来一杯能让我想起伦敦的老汤姆吧。”
吧台后的人大笑一声,从身后镶着玻璃背板的货架上拿下金酒瓶,又从下一层拿出两只杯子。他把两只杯子都放在阿瑟面前,倒上酒,把其中一杯酒推给他,另一杯则扫到了自己面前。
“你和我口味一样,年轻的先生,这杯我请你,下一杯你自己付钱。”
阿瑟猜这个面色红润的男人要么是老板,要么就是说得上话的合伙人。他露出为难的表情看了看眼前的酒杯,“感谢您的慷慨,但我觉得我恐怕不适合在这干,”他指了指身后的大厅,“我一分钟内就能把杯盘全卖了。”
男人又大笑一声,用宽厚的手拍了拍吧台,“你可真幽默,先生!得了,喝吧,我像满大街抓人的吗?我只是高兴!——叫我马丁就行。”
阿瑟刚拿过酒杯,马丁就用另一只杯子碰了他的杯沿,清脆的声音还没消去,他就仰头喝干了自己的酒,然后又倒了一杯。
“伊弗雷姆。”阿瑟拿过酒杯时简短地报出自己的称呼,“有什么好事发生?”
“我当爷爷了!就上星期,不过今天才收到信,”马丁又灌下一口酒,顺势扭起肩膀,“是个小南瓜一样的男孩!小南瓜!”
阿瑟附和着对方的笑声,“敬新生!希望我也能沾到您的好运。”
“当然,当然了,好运,我最近好运太多了!瞧瞧这里的人——每一天,不分早上下午还是晚上,总是坐满了人,英国的,法国的,西班牙的,我这里,是世界的十字路口。你想在这里找到什么好运?”
阿瑟顺着酒馆老板的目光看向几乎满员的客座,“我打赌他们中的一半都是坐东方快车来的。”
“没错,一列神奇的火车,一座神奇的移动宫殿,”马丁说,“从巴黎到伊斯坦布尔,多么激动人心。”
阿瑟啧啧道:“听起来真棒。您坐过?”
“很遗憾,还没有。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了,偶尔回伦敦,我坐船。”
“真巧,我也是坐船来的,东方快车的票价够我坐十趟船了,密涅瓦号才是我的幸运女神。”
“那你的东方梦想是什么?”见阿瑟已经喝光了杯子里的酒,马丁自作主张地又倒了一份——这一杯开始就要付钱了。
阿瑟清了清嗓子,用波斯语说道:“我兄弟告诉我,现在来伊斯坦布尔当翻译可以赚大钱。”
“你会说阿拉伯语?”
“不,是波斯语,”阿瑟换回英语,“有人告诉我,很多来这儿的富人都想要个向导,只要你会波斯语、阿拉伯语,甚至俄语都可以赚到钱。”
马丁沉吟着打量他,“那我要说,祝你好运了,这里的人滑头得很,英国人在这里当向导远不如当地人学几句英语当向导,但你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说着,他用眼神指向大厅角落里一棵棕榈树的方向,“看到那个穿白色礼服的男人了吗——他就是个向导,专门接待英国和法国的阔太太们的。”
顺着酒馆老板的描述,阿瑟侧身望去,刚好和一位坐在过道旁的桌子后,正要起身离开的男人对上目光,那张脸看上去强硬又严肃,阿瑟抱歉地笑了笑,然后越过对方看向酒馆里层层叠叠的人群——在大厅最里面有一张半边隐在棕榈树盆栽和天鹅绒窗帘之后的桌子,他坐的方向看不见窗帘后的夫人们,但能看到一个穿着白色晚礼服,用发油把头发紧紧粘在头皮上的男人,从仅能露出的侧脸看,他唇上的小胡子也打理得像羊毛毡一样服帖。他正和对面的夫人们聊得热火朝天,悬垂的窗帘边缘能看见笑得一颤一颤的女士礼帽。
“他叫莫提默,”马丁继续道,“他经常带客人来我这里,如果你也能像他那样把人逗笑,我欢迎你日后换个身份到这来。我可以给你设个账本,每十杯酒,你可以得到自己免费的一杯。”
阿瑟回过身,狐疑地看着吧台后面年轻的祖父,“而你却听不懂波斯语?”
马丁涨红了脸,用土耳其语叫道:“日安!这个多少钱!我这里几乎都是英国人,我用不着说土耳其语也能弄懂他们的意思。”显然,他指的是进货方面的交流。
阿瑟看看马丁,又扭头看看那位健谈的向导,悻悻道:“我真希望我只需要在俱乐部享受悠闲的时光。”
“你只需要睡一觉,下定决心,”酒馆老板换上一副熟络的口气,用手在半空中画了个圈,“然后在拉米德花园广场转转,给自己挑个好客人。”
“所以……这个营生是真的?”阿瑟半信半疑道,“我没有被骗?”
“怎么,你不信?”
“我兄弟,他说得好像这里可以随处捡钱一样,我想我总要来亲眼看看。”
马丁再次放声大笑,“赚点儿体面钱不成问题,至于能不能像捡钱一样轻松,就看各自本事了,阔太太们比铁公鸡好。”
阿瑟了然,他窘迫地笑了笑,又问:“在这儿,干这个的多吗?”
“不算太多,最近三四年才开始有的,毕竟有钱人来得也不算特别多。”说着,酒馆老板伸出一根手指,郑重道,“我可不是这儿的掮客,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你看起来是个老实人我才跟你说这些的。”
阿瑟感激地点头。
“你是什么时候到这儿的?”马丁问。
“也没几天。”阿瑟含糊道。
“那就不要着急,在这里转转,看看这座城市。‘不要着急下决定’,这是我的人生信条。虽然很多人说,‘要抓住那个机会,要快’但我要告诉你,永远不要急于下决定。记住,当所有人都在谈论铁路股票时,骗子就要来了。”
“铁路股票?”
老马丁摆摆手,“忘掉股票!那只是个比喻,是头脑发热的别名。在我比你还年轻的时候,英国就为铁路狂热过,那时大街小巷里人人都去买股票,就连小裁缝和洗衣妇都在盘算当掉自己糊口的工具去买股票——我只是想告诉你,冷静,然后再选择。”
“我会记住的。”阿瑟认真地说。他举杯对马丁致敬,之后他一边喝酒一边询问伊斯坦布尔的琐碎小事,大巴扎在哪里,有什么可吃的,诸如此类,但他心里想到却是另一件事——英国的铁路热潮,他在报纸上读过。有那么一两年或者更长的一段时间,慕尼黑的报纸总是酸溜溜地评价着英国的繁荣,容克老爷们也谈论着大公们不应该把注意力从军队移走,“铁路”这个词出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频繁。也是在那段时间,他又遇到了塞克拉和路易。塞克拉又捡起了她的老手艺,给贵族夫人们设计珠宝,路易还把晴绍到了商船上……打住,他们的事不重要。
重要的是铁路,相似的事总是不断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