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没想到第一次真打来得那么快。
那天下午她正在铁匠铺里帮廖老头修一把锄头,听见镇北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廖老头的手顿了一下,把锤子搁在砧上:“去。”
秋阳放下锄头,抓起刀跑出铺子。
街上已经有人在跑了,她逆着人流往镇北冲过去,跑到土墙底下看见廖大柱正蹲在墙头往下看,周老四在旁边拉弓。
她翻身上了墙,蹲在廖大柱旁边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扬起了一大片烟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厚。
烟尘里隐隐约约看得见马匹的轮廓,比上一次至少多了一倍。
廖大柱没有回头:“你带几个人从东边绕过去,别让他们合拢。”
秋阳没有多问,翻身下墙喊了五个人,骑马从镇东门绕出去。
灰马跑得快,她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刮过去,马蹄踩在干硬的土路上,能感觉到地面在震。
她们从东侧靠近那片烟尘的时候,秋阳勒了一下马,看见北狄的马队正在镇北土墙外列阵,没有冲墙,只是整整齐齐地排着,像是在等什么。
秋阳没有停下来看太久。
她带着那五个人从侧面切进去,从马队的尾部凿进去,刀横在手里没有砍,只是贴着马身冲过去的时候用刀背敲了一下旁边一匹马的屁股,那马受惊往旁边一撞,撞乱了后排几匹马的阵脚。
她冲出去之后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跑,跑到安全距离外才勒马回头看了一眼。
北狄马队的后排乱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复了。
领头的那人骑在马上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追,只是看着。
秋阳骑在马上喘着气,跟那个领头的人隔着那片烟尘对视了片刻。
那人的脸在烟尘里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像之前在青石渡废墟外看到那片蹄印时一样,只是看着,没有动。
她拨转马头带着人从东侧绕回了镇里。
跳下马的时候廖大柱正从土墙上下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她冲出去那一下是对是错,只说了句:“东边那几匹马看清了吗?”
“看清了。后排松,前排紧。”
廖大柱点了点头:“行。去歇着吧,后半夜你换岗。”
秋阳把马牵回马厩喂了草料,蹲在井边洗了一把脸。
水凉,她把手和脸都泡了一会儿,站起来甩了甩水,走到营房门口的台阶上坐着。
天还没有全黑,镇北的烟尘已经散了,那队北狄的人马像来的时候一样退回了北边荒原里。
秋阳坐在台阶上看着那片天,天边还剩最后一层浅金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天边上画了一道线,线下面是灰的荒原,线上面是黑的天空。
那天晚上秋阳站了后半夜的岗。
月亮升得很高,照得荒原一片惨白,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站在土墙上,手搭在墙沿上,面朝北边站着。
风吹过来,不冷,但带着土腥味,干燥的土腥味,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被风裹过来的。
换岗的人来了她才下去。
第二天早上秋阳醒来的时候营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起来发了一会儿愣,然后去马厩看了看灰马,灰马正在吃草料,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秋阳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马甩了甩尾巴,又低下头去继续吃。
她走出马厩在营房里转了一圈,在校场边上捡到一样东西,一个断掉的铁箭头,锈得厉害,被泥土半埋着,像是很久以前射进来的。
她蹲下来捡起那枚箭头,拿在手里看了片刻,又放回了原处。
不是平远镇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什么人带进来的,也许是北狄游骑留下的,也可能是更早之前巡防队射出去的,她分辨不出。
过了两天,北边的烟尘又出现了,但这一次没有靠近镇子,远远停在东边那片矮林子附近。
秋阳跟廖大柱骑马出去看了一次,远远看见那片林子里有人影在晃动,但距离太远看不太清,只有偶尔几道光线在林子边缘闪一下,像是刀锋或者马具的反光。
廖大柱看了一会儿,说:“他们在那边搭营了。”
秋阳没有说话。
“搭营的意思,就是不走了。”廖大柱拨转马头,“从今天起,镇北的岗哨三个人一班,不分昼夜。”
那天下午秋阳在铁匠铺里打了一副马蹄铁。
她打铁的时候手比平时重,锤子砸在铁上的声音又沉又密。
廖老头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把她锤完的马蹄铁拿起来看了一眼:“可以了,不用再打了。你再打下去这副铁就要被你打穿了。”
秋阳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手里那块铁,确实是薄了。
她把铁放回水里淬了一下,然后放在一边晾着,擦了擦手坐在门槛上,面朝镇北的方向。
天边有一道极淡的烟尘,像是在远处飘着,细看又散了。
廖老头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门槛上,点了一袋烟,吐了一口:“你以前在京城的时候,见过北狄的人吗?”
“没见过。”
“那你在那边待了那么久,就只是躲着?”
“还学了点东西。”
“学了什么?”
秋阳想了想:“学了认字。”
廖老头没有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不像在屋子里那样能聚成团。
秋阳看着那团烟散掉,她问:“廖叔,平远镇以前守过几回?”
“我守过的有三回。廖大柱守过的,大概有五六回。”
“每次都能守住?”
廖老头敲了敲烟斗:“每次都是侥幸。”
秋阳坐在门槛上,廖老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
每次都是侥幸。
她不知道这份侥幸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廖大柱说北狄的人在搭营了,而搭营的意思就是不走了。
那天夜里秋阳没有睡踏实。
她躺在床上听着风声,风比前几日大了,吹得屋顶的瓦片偶尔响一下。
她的刀搁在枕头旁边,手搭在刀柄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的时候,廖大柱已经在营房门口等着了,没有说话,只往北边抬了一下下巴。
秋阳跟着他骑到镇北那道土墙外面。墙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烟尘,没有人影,没有马蹄印,只是一片灰扑扑的荒原。
但她看见廖大柱蹲在地上,用手指拨开地上的浮土,露出底下被踩实的一层土,土层表面有一道细细的痕迹。
秋阳蹲下去看:“这是什么?”
“他们昨晚有人摸到墙根下来过。”廖大柱站起来,“看见你放在墙根底下的那根树杈了?”
“看见了。”
“他们碰了。没动多少,但确实碰了。”
秋阳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痕迹,除了廖大柱手指拨开的那道痕迹之外,看不出别的。
那些人很轻,像是贴着地面过来的,连脚印都没留全乎。
她站在墙外往北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跟着廖大柱回了镇子。
那天下午秋阳没有去铁匠铺,也没有去马厩,她蹲在校场边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图。
画镇北的土墙,画头道沟,画矮林子,画青石渡,画废墟里的那条排水沟。
她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东西都画在地上,然后用鞋底蹭掉,又画了一遍。
她蹲在地上画完第二遍之后站起来,把树枝扔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泥。
她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一件事慢慢清晰了:北狄的人不是要来抢粮,他们要的是平远镇这个位置。
这个镇子是北边进入远北腹地之前的最后一个落脚点,占了平远镇,后面的路就通了。
而她站在这个镇上,没有办法退。
她回到营房找到廖大柱:“镇上的青壮还能再拉多少人?”
廖大柱抬起头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如果北狄的人打进来,土墙挡不住,我们得退到镇子里打。”
廖大柱看了她很久,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在桌对面坐下,示意她也坐:“你接着说。”
秋阳在他对面坐下来:“土墙外面开阔,北狄的人骑马冲起来我们挡不住。但如果退到镇子里,街道窄,马进不来,他们只能下马。下了马我们就不吃亏。”
廖大柱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秋阳,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的来路。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这些想法,是自己想的?”
“是。”秋阳说,“我在街上走的每一趟,都在看每一条巷子通到哪里。镇子不大,能走的巷子就那么几条,但门和墙之间的缝隙,比看起来多。”
廖大柱沉默了良久,然后说了一句:“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了,我得跟队里的人商量一下。”
秋阳点了点头,站起来出了营房。她站在校场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她抬手挡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那天晚上,秋阳正在屋里擦刀,听见街上传来说话声。
她推开门走出去,看见镇北土墙的方向亮着几盏灯笼,有人影在上面走动。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见廖大柱正站在墙头跟周老四说着什么。
她没有走过去,看了片刻之后回屋去了。
她坐在屋门口的木墩上,夜色已经很深了,街上没人。
她面朝北边坐着,风从镇外吹进来,她闭上眼睛,又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