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那天,陆砚在台上发言。
作为数学系毕业生代表,他站在礼堂的讲台上,面前是几百个毕业生和更多的家长。林星晚坐在中文系的方阵里,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她看着台上那个人。深灰色的学位服,整整齐齐。他调了一下麦克风,开始讲话。
“四年前我填志愿的时候,只填了一个学校。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停了一下。
“我高中时是个学渣。上课睡觉,考试交白卷。所有人都觉得我完了。但有一个人,在我睡觉的时候,把笔记放在了我桌上。”
礼堂里很安静。林星晚坐在下面,攥着学位服的袖子。
“她第一天坐到我旁边的时候,我草稿纸上写的是高等数学。全班没有人看得懂。但她没有问我。她只是坐在那里,做她自己的事。偶尔看一眼。偶尔留一张便利贴。她没有追问我的过去,没有让我解释。她只是坐在那里,让我觉得安全。”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
“后来她帮我补英语。我帮她补数学。每天早上六点二十,我们在空教室里做题。她学得很快。我教她的时候,发现自己也可以重新开始。从第一天开始,那些我以为丢了的东西,慢慢回来了。”
“四年后的今天,我站在这里。论文发了,年会讲了,未来定了。我要回去当老师,教数学。用我母亲教我的方法,用我同桌陪我的方式。”
他翻了一页讲稿。上面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张空白的纸。他看了一眼,把纸合上。
“我父亲让我念稿子。但我觉得这些话不该念稿子。”
台下有人笑了。陆建国坐在家长席里,推了推眼镜,嘴角弯着。
“最后我想说,”陆砚的声音很稳,“四年前我给自己写了一句话,‘你去哪我去哪’。今天再写一次。你去哪我去哪。不管是六点二十的教室,还是以后的每一天。”
他鞠了一躬。台下掌声响起来。林星晚坐在座位上,眼泪掉下来。旁边的宋瑶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喊:“你哭什么!你们修成正果了!不许哭!”
林星晚擦着眼泪笑。她抬头看台上。陆砚已经走下讲台了,经过她这一排的时候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十几个人,他抬了一下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那里有过什么。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他们在校门口拍了照。宋瑶拉着陈默来了,两个人终于在一起了。宋瑶穿着学位服,陈默穿着西装,站在一起笑得灿烂。宋瑶把林星晚和陆砚也拉进来。四个人站在校门口,背后是“毕业典礼”的横幅。
“靠近点!”宋瑶指挥,“陆砚你搂她!别害臊!”
陆砚看了林星晚一眼。他伸手,搭在她肩上。动作很轻,但稳。她靠过去一点。宋瑶按下快门。照片里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背后是阳光和梧桐树和四年的时光。
拍完照宋瑶凑过来看,啧啧了两声。“你们俩怎么拍都像证婚照。”
林星晚推她。陆砚没说话,但把那张照片要了过来。存在手机里,设成屏保。
那天晚上,他们在图书馆门口那张旧课桌旁边坐了一会儿。桌子还在,漆掉得更多了。但结构还稳。他们并排坐着,面朝图书馆的玻璃幕墙。里面灯火通明,能看到有人在自习。
“明天就走了。”林星晚说。
“嗯。”
“这张桌子怎么办?”
“会有人用的。”陆砚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新生来了,会有人占它。会有人坐在左边看书,右边做题。会有人把笔放在中间。”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他们也会毕业。也会回来看。也会觉得这里很特别。”
林星晚靠在他肩上。夏天的风从梧桐叶间吹过来,带着毕业季特有的味道。花露水,汗水,和离别的气息混在一起。但她不觉得伤感。她只是觉得满。
“陆砚。”
“嗯。”
“那张桌子,我们带走吗?”
他想了想。“不带走。留给下一个。”
“下一个谁?”
“下一个需要它的人。”
她看着那张旧课桌。桌面上有划痕,有墨渍,有他们四年的痕迹。带不走。也不需要带走。它已经在那里了。每一道划痕都是证明。每一处磨光的地方都是证据。证明两个人坐过。证明不完美的圆可以成立。
“走吧。”她说。
“嗯。”
两个人站起来。面朝校门的方向走。走了几步,陆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月光落在桌面上,把那些划痕照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继续走。手伸过来,牵住她的手。
“六点三十?”她问。
“食堂。”
“明天不在学校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以后每天六点三十。不管在哪。”
“说话算数?”
“嗯。我写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