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岑笙把薛邈按在床上养伤。他不肯,说要去校场看人练马。
她这次没依他。她把药熬得浓,把饭煮得软,连他起身喝水都要自己先把枕头垫好了才许他动。
薛兰儿在一旁帮腔,说二叔若再乱跑,她便把马鞭收起来。薛邈哭笑不得,只能靠在床头看她们姐妹俩忙进忙出。
窗外秋风一日比一日凉,可这屋里倒比从前暖了。
景诗诗从大牢里托人捎来一条帕子,白底上绣了朵小小的兰花。她的针脚有些抖,到底还是绣成了。
岑笙把帕子收进妆匣最底层。她给宋书吏回了封信,说天凉了,劳烦差役给景姑娘送床厚被。
放榜这天,天不亮就有人来砸门。
来的是裴昭。他骑了马,又牵了一匹空马,说快走,东长安街都挤满人了。
他看见岑笙端着水盆站在门口,笑着嚷了一句:“嫂子,把薛邈那小子拉出来!今儿他不去,榜上也要有他名字。”
他说得笃定,像早知道结果。岑笙心里突突跳。她转身回屋,把薛邈从床上扶起来。
两人穿得周正。薛邈还是那身黑短打,额上系着水波纹的额带。他走路还不太稳,但已不用人架着了。薛兰儿跟在后面,嘴里念念有词,求着满天神佛。
放榜墙下,人山人海。武举榜前人比文榜还多。好些人高马大的举子把墙围得铁桶一般,后头的人踮着脚也看不见。
有敲锣的,有吹哨的,也有急得直跺脚的。薛邈进不去。他腿不利索,又不想让人抬。
岑笙便说:“我去看。”
她没等他答,便钻进了人群。
她生得瘦,像条鱼似的在人堆里挤。有人骂她,她也不管。
她挤到最前头时,发髻都散了,衣领也歪了。
她仰起头。那榜很长,从高处直垂下来,红纸黑字,一行行名字密密麻麻。
她眯起眼,一行一行地找。
她的心像要从嗓子里跳出来。她看到第三排。那里写着一个名字:薛邈。
旁边注着四个小字——步射头名。她盯着那两个字,反反复复看。
是真的。她看见“薛邈”。她看见“步射头名”。
她忽地转身,从人群里挤出去。她的鞋被踩掉了一只。
她也不管,光着一只脚跑起来。她跑到薛邈面前时,气都喘不匀。
她张着嘴,还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
薛邈正被人扶着站在人群外。他看见她跑过来,看见她那样。
他什么都明白了。可他等她亲口说。她跑到他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腰。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哑着嗓子说:“有。头名。步射头名。”
他抬起手,抚上她的后脑。裴昭在一旁拍掌大笑,笑到半途,自己也抹了把脸。
薛兰儿抱着她的鞋从人群里挤出来,又哭又笑地叫她快穿上。
岑笙这才觉出脚底板疼。地上凉。可她不觉得冷。她抬头看薛邈。他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此刻红得厉害。
他俯下身,把她的鞋接过来,一只一只给她穿上。他蹲在地上时,腿打着颤,可动作很轻。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认出他,高喊“薛头名”。
他像没听见。他只给她穿鞋。她低头看着他瘦削的背,像看着他弯下腰去,把过去十二年的苦都替她一点点拾起来。
她的眼泪就砸在他后颈上。他肩头一颤。他抬起头来看她。她笑了。
那笑里有泪,有光,有这世上最重的东西。
他起身,牵住她的手。他们站在人潮里,像站在风口。有人挤他们。他们没动。
他把她的手握得那么紧,像要把自己身上的什么渡过去。风把榜上的红纸吹得哗哗响。他们不看榜了。榜已经记在他们心里。他中了。他残着腿,拖着病,从清河村走到京城。
他中了。她陪着他。她这一路都在。日后,也不会走。
裴昭说,明日去兵部录名。薛邈点头。他牵着岑笙的手,穿过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