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屏黑下去以后,主控室里没人说话。
那行字像还烙在所有人眼前。
请找出三年前,谁把盛既明锁进了实验室。
盛夏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锁进实验室。
这五个字把她过去三年的怀疑,变成了另一种更残忍的确定。
哥哥不是没能逃出来。
是有人不让他逃出来。
她一直记得警方报告里的描述。
火灾发生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地点是南川大学神经科学实验楼三层。起火点位于试剂储藏间,火势沿走廊迅速蔓延。盛既明被发现时,人在实验室内部,门锁受高温变形,消防员破拆后才进入。
报告里写得很机械。
死者疑似因浓烟吸入昏迷,未能及时逃生。
未能及时逃生。
原来不是未能。
是不能。
周曳伸手扶了她一下。
他的手掌很稳,只是碰到她手臂,很快又松开。
“盛夏。”
她回过神。
“我没事。”
这句话她说得太快。
快到周曳明显不信。
但他没有拆穿。
罗明川站在门口,脸色灰败。
周曳看向他,“你知道这个任务指的是什么。”
罗明川沉默很久,“我不知道是谁锁的门。”
盛夏抬头,“你知道那扇门被锁过。”
这一次,罗明川没有否认。
他看着她,眼底有疲惫,也有某种深埋多年的恐惧。
“火灾后,我看到过内部处理报告。实验室门禁记录在起火前被异常覆盖,消防调查时只拿到了修正后的版本。”
“谁修正的?”
“我不知道。”
周曳冷笑:“又不知道。”
罗明川闭了闭眼。
“我只知道,盛既明死前最后一个小时,有四个人进入过那层楼。”
盛夏心口一紧。
“哪四个?”
罗明川看了她一眼。
“盛既明本人,秦朗,程嘉树,还有……我。”
主控室的空气像被抽空。
秦朗已经死了。
程嘉树还在客厅。
罗明川也在这里。
四个人中,哥哥是死者,剩下三个都有可能。
周曳问:“秦朗三年前也在项目里?”
“他那时候是星环传媒派来的技术助理,负责实验记录和影像备份。”
盛夏忽然明白,为什么秦朗会死。
因为他不是普通执行导演,他是三年前旧案的参与者。
他可能知道门禁数据被谁覆盖,也可能保留过某些证据。
所以这一次,他被灭口了。
电子屏再次亮起。
机械音响起。
“回忆任务将在十分钟后开始。”
“任务嘉宾:盛夏,程嘉树。”
“任务地点:地下影像室。”
“其他嘉宾不得陪同。”
周曳脸色瞬间冷了,“她不去。”
机械音没有理会。
屏幕上浮出倒计时。
09:59
盛夏看向周曳。
“我去。”
“盛夏。”
“这是关于我哥的线索。”
“也是陷阱。”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从林晚乔,到宋梨,再到秦朗,每一次所谓任务都不是单纯任务。
它会撕开人的秘密,逼人恐惧,制造空档,再让某个人死去。
可她不能退。
哥哥的死亡真相就在前面。
那个把他锁进实验室的人,也许就在这栋别墅里。
周曳盯着她。
“我跟你去。”
屏幕忽然闪烁,机械音再次响起。
“非任务嘉宾进入,视为任务失败。”
“任务失败,将触发惩罚。”
这一次,电子屏上没有说惩罚是什么。
可所有人都知道,所谓惩罚,大概率是死亡。
盛夏低声说:“周曳,别让它牵着你走。”
周曳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你知道它就是想把你和我分开。”
“所以你更不能乱。”
这句话让他沉默下来。
盛夏看着他。
“你留在外面,盯着罗明川、宋梨,还有苏弥他们。秦朗死的时候,所有人都被调离了注意力。下一次也一样。”
周曳眼底的情绪压得很深。
过了很久,他说:“耳机。”
盛夏怔了一下。
周曳从主控台上拿起一枚微型通讯耳机,快速检查频道。
“地下影像室如果信号没被屏蔽,你能听见我。听不见也别摘。”
盛夏接过,戴上。
周曳靠近一步,帮她把发丝压住耳机。
动作很轻。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杉气息,和这个充满血腥与谎言的夜晚格格不入。
“有危险就跑。”他说。
盛夏说:“门也许会被锁。”
“那就砸。”
“你以为谁都像你?”
周曳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比我狠。”
盛夏没有笑。
她转身走出主控室。
客厅里,程嘉树已经被警方带过来。
他显然也知道任务内容了,脸色很白,却还算镇定。
看见盛夏,他低声说:“我不会伤害你。”
盛夏看着他。
“这话三年前你也对我哥说过吗?”
程嘉树脸色猛地一僵。
她没有再看他,径直走向地下室入口。
地下影像室在别墅负一层。
这本来是节目组用来存放素材备份和录制采访的地方。下楼的阶梯很窄,墙面做了隔音处理,越往下走,外面的声音越远。
盛夏耳机里传来轻微电流声。
周曳的声音断断续续。
“能听见吗?”
“能。”
“别离程嘉树太近。”
“嗯。”
程嘉树走在她后面,听不见耳机里的声音,只说:“你不用这么防备我。”
盛夏没有回头。
“我防备这里所有人。”
“也包括周曳?”
她脚步微顿。
程嘉树低声说:“你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盛夏继续往下走。
“你知道?”
“我只知道,他姐姐周清禾不是普通节目筹备人员。”
盛夏停住。
“什么意思?”
程嘉树看着她。
地下室灯光很白,照得他的脸没有多少血色。
“她三个月前找到过我,问方舟项目的旧账。她手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不只有星环和南川大学的人,还有警方、投资方、医疗机构。”
“她查到什么?”
“我不知道。”程嘉树苦笑,“我只知道她失踪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
“如果方舟项目重启,一定不是为了杀人。”
盛夏皱眉。
“那是为了什么?”
程嘉树还没回答,影像室的门自动打开。
里面一片漆黑。
电子屏亮起。
请任务嘉宾入内。
盛夏看了一眼程嘉树,走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咔哒一声。
锁住了。
影像室里只有两把椅子,一张长桌,和整面墙大小的投影幕。
桌上放着两只文件盒。
一个写着:盛既明。
另一个写着:程嘉树。
机械音响起。
“回忆任务规则。”
“请两位嘉宾观看三段旧影像,并根据影像内容,还原盛既明死亡当晚时间线。”
“每轮作答限时三分钟。”
“答错一次,扣除一项安全权限。”
“答错三次,任务失败。”
盛夏问:“安全权限是什么?”
系统没有回答。
投影幕亮起。
第一段影像开始播放。
画面是三年前南川大学实验楼走廊监控。
时间显示:00:41。
盛既明出现在画面中。
他穿着白衬衫,怀里抱着一叠文件,步伐很快。他刷卡进入三层实验区,门在身后关上。
盛夏的心脏像被人攥紧。
哥哥在监控里还活着。
那么近。
又那么远。
画面跳转。
00:56。
秦朗出现。
他背着电脑包,手里拿着一只银色硬盘盒。他在门口停了几秒,像是在等人,然后刷卡进入。
01:03。
程嘉树出现。
年轻三岁的程嘉树比现在更青涩,穿着灰色连帽衫。他站在门口打电话,神情焦躁。
然后,他也刷卡进去了。
盛夏转头看他。
程嘉树嘴唇发白。
“我记得这晚。”
“你为什么去实验楼?”
“秦朗给我打电话,说盛既明要把资料发给媒体,让我过去劝他。”
“你为什么要劝?”
“因为我父亲的基金会也在里面。”程嘉树的声音很低,“如果事情曝光,我家会被牵连。”
“所以你去了。”
“是。”
画面继续。
01:12。
罗明川出现。
他穿黑色外套,走得很急,没有刷卡。
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开门的人没有被拍到。
只能看见一只手。
盛夏盯着那只手。
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
很细。
像某种护身绳。
影像暂停。
机械音问:
“第一问:01:12,为罗明川开门的人是谁?”
倒计时开始。
03:00
盛夏看向程嘉树。
程嘉树脸上全是冷汗。
“不是我。”
“我没问是不是你。”
“我当时在里面和盛既明吵架,秦朗也在。他在拷资料。”
“所以能开门的只有你们三个。”
程嘉树闭了闭眼。
“盛既明不会给罗明川开门。他那时候已经决定举报,不可能再信他。”
盛夏说:“秦朗呢?”
“秦朗手上没有红绳。”
“你确定?”
“确定。他那天戴着手表,我记得。”
盛夏看着他。
“那就只剩你。”
程嘉树猛地抬头,“我说了不是我!”
“你的手上有没有红绳?”
他沉默了。
盛夏盯着他。
程嘉树缓缓抬起右手。
手腕上空空的。
“我以前戴过。”他说,“是我母亲给我的。”
“那晚呢?”
程嘉树喉结滚动。
“戴着。”
倒计时还剩三十秒。
系统等待答案。
盛夏闭了闭眼。
她能听见耳机里周曳极轻的呼吸声,信号很差,但还在。
“盛夏。”他低声说,“别只看手。”
她猛地睁眼。
别只看手。
她重新看向暂停画面。
那只开门的手腕上有红绳,但手指很细,虎口没有明显骨节,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肤色偏白。
不像程嘉树。
也不像秦朗。
更不像盛既明。
盛夏忽然问:“那晚还有第五个人。”
程嘉树脸色骤变。
“谁?”
盛夏盯着画面里的红绳。
她想起照片里林晚乔笑着比剪刀手的手腕。
也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林晚乔。”
她说。
系统停顿一秒。
机械音响起。
“回答正确。”
程嘉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怎么可能……”
盛夏看向他。
“林晚乔那晚也在实验楼。”
程嘉树像被抽走力气。
“我不知道。”
“你们每个人都不知道。”盛夏声音很冷,“可她死了。”
第二段影像开始。
画面没有声音。
实验室内部,盛既明和罗明川激烈争执。秦朗站在电脑前拷贝文件。程嘉树站在角落,脸色苍白。
林晚乔站在门边,低着头,似乎很害怕。
忽然,盛既明指向门口。
他似乎让所有人离开。
罗明川没有动。
秦朗拔下硬盘。
画面在这一刻闪了一下。
再恢复时,实验室里起了烟。
时间显示:01:21。
盛既明不见了。
程嘉树不见了。
罗明川也不见了。
只有秦朗和林晚乔站在门外走廊。
秦朗抓着林晚乔的手,把一个东西塞给她。然后他指向楼梯,林晚乔摇头,秦朗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跑出画面。
机械音问:
“第二问:秦朗交给林晚乔的是什么?”
倒计时再次开始。
程嘉树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盛夏看着画面。
秦朗塞给林晚乔的东西很小,像U盘,也像门禁卡。
如果是证据,林晚乔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公开?
如果是门禁卡,为什么交给她?
周曳的声音从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
“……她昨晚……少了一只耳坠……”
盛夏心口一跳,林晚乔的耳坠。
珍珠耳坠。
一只在房间,一只失踪。
昨晚凶手也许在找那只耳坠。
不。
不是耳坠。
是藏在耳坠里的东西。
盛夏抬头。
“微型存储卡。”
系统停顿。
“回答正确。”
投影幕闪了一下,出现林晚乔昨晚的房间照片。
梳妆台上的那只珍珠耳坠被放大。
耳坠底部有一个极细的接口。
里面藏着一枚加密存储卡。
盛夏终于明白林晚乔为什么会死。
她不是单纯编号1。
她手里有秦朗当年给她的东西。
她也许一直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或者不敢看。
直到节目开始,她意识到自己逃不掉了。
所以她写下:
第一个不是我。
第三段影像没有立刻播放。
影像室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桌上的两个文件盒自动弹开。
盛既明的盒子里,是一枚烧黑的门禁卡。
程嘉树的盒子里,是一根褪色的红绳。
机械音问:
“最终问题。”
“盛既明死亡当晚,谁最后一次关闭实验室门?”
盛夏看向程嘉树。
程嘉树面如死灰。
“不可能……”
他盯着那根红绳,像看见了三年前的自己。
盛夏的声音很轻。
“是你吗?”
程嘉树闭上眼。
很久后,他说:“我关过门。”
盛夏的呼吸停住。
“但我不知道里面还有人。”
他的声音发抖。
“烟起来的时候,罗明川让我走。他说盛既明已经从另一侧安全通道离开了。我出去时,顺手把门带上。”
盛夏盯着他。
“顺手?”
程嘉树脸色惨白。
“我真的不知道他还在里面。”
“那门为什么会反锁?”
程嘉树沉默。
这时,投影幕忽然亮起最后一帧。
画面里,程嘉树离开后,林晚乔又出现在门口。
她哭着拍门,像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然后,一个人从她身后走来。
那人抬手,在门禁系统上输入了一串代码。
红灯亮起。
门锁死。
林晚乔回头,惊恐地看着对方。画面却在对方露出脸之前停止,随后机械音再次响起。
“请作答。”
“谁把盛既明锁进了实验室?”
倒计时开始。
三分钟。
盛夏死死盯着画面中那人的手。
那只手戴着黑色腕表。
表盘很特别。
边缘有一道银色裂纹装饰。
她在哪里见过。
盛夏脑海里飞快闪过所有人。
罗明川?
秦朗?
蒋牧野?
贺闻洲?
苏弥?
程嘉树?
不。
那块表她今晚见过。
在客厅,递给宋梨纸巾时。
贺闻洲的手腕上。
盛夏抬头。
“贺闻洲。”
程嘉树猛地看向她。
系统安静了一秒。
两秒。
然后,机械音响起。
“回答正确。”
影像室的门锁开了。
同一时间,耳机里传来周曳急促的声音。
“盛夏,别出来!”
可已经晚了。
门开的一瞬间,走廊里灯光全灭。
黑暗中,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那声音温柔得近乎熟悉。
“答对了。”
“可惜,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