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闹钟在六点十二分响了。
不是法比奥原本设定的六点十五分，因为他前一天晚上设错了时间——他紧张得连自己的手指都不听使唤，更别说把闹钟调对了。
他坐起身，盯着出租单间的天花板看了大约十秒钟，仿佛天花板能给他一些有用的建议。
然而，天花板什么也没说。
角落里有一块潮湿留下的水渍，看起来像一幅意大利地图。那些难以入眠的夜晚，法比奥早已把它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今天是他在蒙泰罗科技公司实习的第一天。
他一边刷牙，一边在心里反复念叨这句话；一边穿上母亲寄来的衬衫，一边继续默念。衬衫里还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
“你一定会大放异彩的，儿子。记得好好吃饭。”
他又试图驯服那头棕色的头发，可那些发丝偏偏不肯听话，总是固执地垂落在额前，仿佛有着自己的想法。
他看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
衬衫的肩部稍微宽松了一些。运动鞋还是那双老鞋，边缘已经磨损，但至少干干净净。挂在椅子上的背包也早已不复往日的崭新，不过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充电器，还有三支笔——因为法比奥就是那种去科技公司实习，都会带上三支笔的人。
“会顺利的。”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并不怎么相信。
七点十五分，法比奥离开了公寓。
由于大楼的电梯从三月份起就一直坏着，他只好沿着楼梯走下四层楼，随后步行前往地铁站。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圣保罗已经苏醒。
街道喧闹，人潮涌动，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昨晚没睡好。法比奥挤进拥挤的地铁车厢，满手是汗地抓住扶杆，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排练着抵达公司后该说的话。
“早上好，我叫法比奥·雷斯，是新来的实习生。”
简单。直接。不可能出错。
结果，他还是搞砸了。
抵达蒙泰罗科技公司的接待大厅时，法比奥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经过闸机时差点摔倒，手里刚从街角买来的咖啡也险些洒出去。
咖啡幸存了下来。
至于他的尊严，就没那么幸运了。
前台接待员微微挑起眉毛。
“法比奥·雷斯，”他有些气喘吁吁地说道，“新来的实习生。计算机工程专业。第一天上班。抱歉。”
接待员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显然，她已经见过不少在同一道闸机前绊倒的实习生了。
“十二楼。其他人已经在那里了。”
法比奥道了谢，走进电梯，用那只没有拿咖啡的手按下楼层按钮。
电梯安静而迅速，里面弥漫着一种昂贵的香气，他却叫不出那究竟是什么味道。
他盯着面板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努力调整呼吸。
电梯门打开后，他看见了一条宽敞明亮的走廊。整齐排列的办公桌映入眼帘，墙上的巨大屏幕展示着各种他看不懂的数据图表。
不远处，有六个左右的年轻人聚在咖啡桌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初来乍到的拘谨。
法比奥顿时松了口气。
原来，不知所措的并不只有他一个。
“嘿。”
一个皮肤黝黑、个子高大、笑容灿烂的男人朝他挥了挥手。
“你也是实习生？”
“有这么明显吗？”
“哥们儿，你拿着咖啡的样子，简直像在拿盾牌防身。是的，非常明显。”
男人笑了起来，随后伸出手。
“卢卡斯，卢卡斯·塔瓦雷斯。计算机科学专业，大三。”
“法比奥，计算机工程专业，大二。”
“大二？真年轻啊。”
卢卡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轻松。我提前二十分钟到，结果已经把水洒在裤子上了。看看。”
他指了指自己大腿上的深色污渍。
“看起来就像我尿裤子了。咱们半斤八两。”
法比奥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出来，胃里那团紧紧揪着的东西也终于稍微松开了一些。
随后，实习生们被带进一间会议室。
那里摆放着可以旋转的办公椅，墙上安装着投影屏幕。一位短发、目光锐利的女人向众人介绍自己，她叫玛丽娜·洛佩斯，是项目经理。
她以一种显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熟练姿态，开始介绍公司的实习生培养计划。
法比奥认真地记下每一个要点。
卢卡斯则在笔记本的角落里画了一个火柴人。
“在我们继续之前，”玛丽娜看了一眼手表，说道，“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会过来向大家表示欢迎。他一直坚持亲自认识每一批新来的实习生。”
法比奥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
会议室的门便打开了。
亚历山大·蒙泰罗走了进来。
法比奥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他的身高。
接着，是那套深色西装。剪裁精致，完美贴合着宽阔的肩膀，仿佛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制的。
然后，是他的脸。
轮廓分明的下颌，向后梳理的深色头发，看似随意，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精心设计。还有那双眼睛，法比奥隔着一段距离，竟然无法准确判断它们究竟是什么颜色。
介于棕色与绿色之间，仿佛连它们自己都尚未做出决定。
亚历山大·蒙泰罗今年三十六岁。
他看起来就像那种天生便知道自己的双手该放在哪里、每个动作该如何进行的男人。
“早上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无需提高音量便足以让人信服的从容。
“欢迎来到蒙泰罗科技公司。我是亚历山大·蒙泰罗。”
法比奥忘记了呼吸。
大约两秒钟。
他不仅仅是英俊。
他身上有一种强大的存在感，仿佛只要他一出现，整间会议室的气氛便会自动发生改变。
其他实习生纷纷坐直了身体。
卢卡斯停止了涂鸦。
玛丽娜双臂交叠，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仿佛她早就习惯了这个男人带来的影响力。
亚历山大简短地讲了五分钟左右。
他谈到了公司的发展，谈到了创新，也谈到了实习计划。他说，实习项目是一扇通往未来的大门，而不是一场用来淘汰人的考试。
法比奥听见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可如果有人此刻问他，亚历山大究竟讲了些什么，他恐怕一个字都复述不出来。
因为他正忙着克制自己，不要一直盯着那个男人看。
而且，他失败得相当彻底。
演讲结束后，亚历山大沿着会议桌走了一圈，逐一与每位实习生握手。
一个接一个。
他注视着每个人的眼睛，念出对方的名字，仿佛真的打算将这些名字牢牢记住。
终于，轮到了法比奥。
“法比奥·雷斯。”
亚历山大看了一眼他的胸牌，随后朝他伸出手。
法比奥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宽大、温暖，握力沉稳，比自己的手大了不少。
“欢迎加入我们。”
“谢谢您，蒙泰罗先生。”
亚历山大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刚才面对其他人时稍微长了一点。
又或者，这只是法比奥的错觉。
大概是错觉。
绝对是错觉。
接着，亚历山大走向下一位实习生。
那个瞬间结束了。
可法比奥的手掌却一直残留着微微发麻的感觉。
接下来的时间，在各种自我介绍、系统账号设置、办公室参观以及与卢卡斯一起吃午餐的过程中飞快流逝。
卢卡斯已经自然而然地把法比奥当成了自己的好朋友，那种随手捡到一只迷路的小狗，便立刻决定收养的自然。
“怎么样？”午餐时，卢卡斯一边往嘴里塞米饭，一边问道。
“什么怎么样？”
“所有的一切啊。公司、实习，还有那位帅得要命的首席执行官。”
法比奥被果汁呛住了。
“什么？”
“哥们儿，别装了。大家都看出来了。那个男人简直就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一样。”
卢卡斯耸了耸肩。
“我可是异性恋，但我也得承认这一点。没什么好羞耻的。”
“我没有……我根本没注意到。”
“法比奥，你刚才跟他握手的时候，脸都红透了。”
“这里太热了。”
“我们这里开着空调。”
法比奥把脸埋进果汁杯后面，迅速换了个话题。
下午六点，法比奥乘坐电梯下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一只手突然伸进门缝。
电梯门重新打开了。
亚历山大·蒙泰罗走了进来。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一刻，法比奥感觉脚下的地板仿佛突然消失了。
他死死盯着楼层显示屏，仿佛那些不断变化的数字是全世界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电梯里弥漫着那股他早上就闻到过、却一直叫不出名字的香气。
现在，他终于知道香气的主人是谁了。
两人一路沉默。
电梯从三十楼开始下降。
法比奥在心里默默数着每一层楼，仿佛只要数得足够认真，这段尴尬的独处时间就能快点结束。
到了十五楼，亚历山大抬起手，随意地松了松领带。
法比奥犯了一个错误。
他用眼角偷偷瞥了一眼。
那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可不知为何，领带的布料从领口滑开，修长的手指轻轻扯动领结的那一幕，却让法比奥的心跳猛地乱了节奏。
他迅速移开视线，动作快得差点把自己的脖子都扭了。
电梯终于抵达一楼。
门打开了。
“晚上好，雷斯。”
亚历山大说道。
他甚至没有看法比奥一眼，已经迈步朝出口走去。
“晚、晚上好。”
法比奥慢了半拍才回答。
而那个男人留给他的，只有逐渐远去的背影。
法比奥走出大楼。
圣保罗温热而喧闹的空气迎面扑来。
他朝地铁站走去，双腿仍然有些发软。
回程的地铁依旧拥挤。
法比奥抓着扶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就是这只手。
亚历山大刚刚握过的那只手。
掌心依然有些发麻。
又或者，这只是他的感觉。
他已经分不清了。
回到出租单间后，法比奥把背包随手扔在地上，一头栽倒在床上，再次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儿子，第一天过得怎么样？”
法比奥打下了一行字。
“挺好的，妈妈。我想，我应该会喜欢这里。”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脏依然跳得太快。
而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谎话。
他明明知道原因。
他只是不敢承认。
还没准备好说出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