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裴行知,你发什么疯?

来自 哨向:沉夜共燃·金错刀·9,044 字

腊月二十四,未时。

方知槿站在铜镜前,最后一次整了整衣领,她穿了件藕荷色的缎面夹袄,领口镶着一圈细绒兔毛,底下是条藏青色的长裙。

独自在镜前转了一圈,方知槿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自己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地好,体面,但不招摇。

她推开房门走出去时,裴行知已经等在廊下了。

他难得把短发梳得齐整,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目间那股子沉郁的冷意被压下去几分,看着倒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

方知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裴少帅今天倒人模狗样的。”

裴行知看着那素银簪子压在乌黑的发间,干干净净的,像一截刚剥出来的嫩藕,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替她拉开了车门:

“方斋长也还不错。”

“什么叫还不错?”

“夸你呢。”

“你那是夸人的口气?”

“那你教我怎么夸。”

“你应该说,方斋长今日仪态万方,令寒舍蓬荜生辉。”

裴行知已经上了车,在座位上坐定,闻言抬起眼,一本正经地重复:

“方斋长今日仪态万方,令寒舍蓬荜生辉。”

......

方知槿正要上车的一只脚悬在半空,瞪着他:

“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没有,我学得很认真。”

方知槿哼了一声,一屁股坐进车里,帘子甩下来,把外头的风雪挡在了外面。

马车辘辘驶向南街,车厢里一时安静,方知槿抱着手炉靠着左车壁,裴行知靠着右车壁,中间那道楚河汉界依旧画得泾渭分明。

过了片刻,方知槿忽然开口:

“裴行知,待会儿到了茶会上,你要是说错了话,我可不替你圆场。”

裴行知偏过头看她:

“你说错话的可能性比我高。”

“……你到底会不会聊天?”

“会,但不喜欢。”

方知槿被他这一板一眼的说话方式气得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看窗外不再理他了。

日瀛商社的洋楼今日张灯结彩,门廊下挂了两串日式的灯笼,白纸红字写着新春二字。方知槿下车时发现门前停了不少马车和轿车,铁岭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

近藤次郎亲自迎在门口,依旧是那副金丝眼镜、满面堆笑的样子,看见裴行知和方知槿并肩走来,眼底精光一闪。

“裴总办!夫人!二位光临,蓬荜生辉!”

方知槿得体地笑着应了,裴行知只微微颔首,面上没什么表情。两人一左一右跟着近藤次郎进了茶室大厅。

茶室布置得倒是雅致,榻榻米上铺着暗红的绒毯,矮几上摆着精致的漆器茶具。

已经有十几位宾客落座,有穿着西装的中方商人,也有穿着和服的日瀛商社人员。方知槿扫了一圈,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铁岭商会的陈会长、教育局的周科长、还有几个平时跟日瀛人来往密切的当地富户。

近藤次郎引他们在主位旁边的席次落座,亲自给二人斟了茶。方知槿端起茶碗低头抿了一口,余光瞥见斜对面坐着个穿深蓝西装的中年男人,正不遮不掩地盯着她看。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碗,弯起嘴角朝那人微微一笑,那人愣了一下,别开了目光。

茶会的前半程倒是风平浪静。近藤次郎先讲了一番两方亲善的场面话,又介绍了几位来宾,大家觥筹交错,气氛融洽。

方知槿全程端着一副温婉斋长的做派,说话轻声细气,夹菜小口慢嚼,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她知道重头戏在后面呢。

果然,酒过三巡,一个梳着油头、穿着花缎袍子的富商忽然站了起来,端着酒杯朝裴行知晃了晃:

“裴总办!来来来,下官敬您一杯!久闻裴总办在军械署干得风生水起,跟近藤先生这边也合作无间,真是咱们铁岭的大能人!”

这话表面是恭维,可但有脑子的都知道这是在当众刺裴行知汉奸的身份,在场几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裴行知端着茶杯没有动,只淡淡地看了那富商一眼:

“刘老板过奖了,军械署份内的事,谈不上什么能人不能人。”

那刘老板显然没打算放过他,呵呵一笑又补了一刀:

“裴总办谦虚了,听说前阵子城外那批军火被劫,裴总办的护械营当晚恰好轮值换防,时间掐得可真准。”

这话意有所指,明摆着说裴行知通匪。厅里的气氛骤然冷了,几个日瀛商社的人交换了眼神,近藤次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住,没有插话,像是在等什么。

方知槿坐在裴行知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她侧头看了一眼裴行知,他面色如常,甚至连眼神都没变一下,只是放下茶杯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知道他在忍,也知道他不能还嘴。

一个汉奸被骂通匪,如果当场跳起来反驳,反而坐实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最好的应对就是沉默。

可方知槿觉得心口窝了一团火。

她啪地把茶碗搁在案上,声音不大,却清脆得让整张矮几都静了一瞬,她抬起头,朝那刘老板微微一笑,声音不紧不慢:

“刘老板对军械署的事务这么关心,想必是平日里公务清闲得很。只是铁岭商会去年那批运往北平的皮毛,账目上写的是三万件,实际到货可只有两万四。这事儿陈会长查了大半年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刘老板既然对轮值换防都这么清楚,不如也替陈会长查查那六百件皮货的下落?”

刘老板的脸色唰地变了,铁岭商会那批皮货的亏空是他私下挪用了填补自家生意的窟窿,他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一个书院的女斋长居然知道!

“你、你胡说八道!”

他涨红了脸。

“我胡不胡说,刘老板心里清楚。”

方知槿依旧笑得温温柔柔,语气却带着刀子一样的尖利,

“再说了,裴总办今日是以我夫君的身份来赴宴的。刘老板当着我这做夫人的面,往我夫君身上泼脏水,怎么,是觉得我方知槿好欺负,还是觉得裴家没人了?”

在场的中方宾客面面相觑,几个年长的已经皱起了眉头,不管裴行知名声如何,在人家的夫人面前指名道姓地侮辱人家丈夫,确实失体面。

刘老板被堵得张口结舌,梗着脖子想争辩,却被旁边的同席拽了一把袖子,只好灰溜溜地坐了回去。方知槿端起茶碗重新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朝近藤次郎笑道:

“近藤先生见笑了,我这人嘴快,看不得旁人欺负我夫君。”

近藤次郎脸上的笑纹分毫未变,可方知槿注意到他端着茶碗的指尖微微泛白。

而裴行知坐在方知槿身边,从她开口说第一句话起就没动过,他端着自己的茶碗,垂着眼,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方知槿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端着一张冷脸当旁观者,可他忽然侧过头来,极轻极低地在她耳边说:

“谢了。”

方知槿端着茶碗的手指一顿,耳尖迅速烫了起来。她没有看他,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契约第二条,别多想。”

茶会接下来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再没人敢当着方知槿的面明刺裴行知,可暗地里的打量和窃窃私语反而更多了。方知槿偶尔能捕捉到几道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带着新奇、探究,还有几丝不怀好意的掂量。

她正要起身去添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近藤次郎快步迎了过去,语气比方才热络了三分:

“哎呀,李先生也到了!快请快请!”

方知槿端着茶杯的手猛地顿住了,她抬起头朝门口望去,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身形高挑的男人正从门外走进来。

居然是他!方知槿的呼吸停了一瞬。

银冈书院曾经最出色的学子、她的同窗。

三年前他去了北平求学,走的时候她送他到南街口,他转身朝她挥手,让她等他回来。

她一直以为他早就忘记铁岭这地方了,李云铮显然也看见了她,他朝近藤次郎颔首致意后,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方知槿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双笑眼里带着真切的惊喜:

“知槿?真的是你。”

他自然而然地叫她知槿,像这三年的分别从没发生过,方知槿站起身,手里还端着那只茶碗,一时间竟然忘了说话。

裴行知坐在旁边,狠狠地皱了皱眉头,目光从李云铮的脸上划过,又从李云铮落在方知槿肩头的目光上划过,那目光太熟悉了,他见过太多男人用那种目光看一样想要的东西。

“李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知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前天刚到,本想过两日去书院看你,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李云铮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边的裴行知身上,笑意未减,但方知槿注意到他眼底有一瞬的停顿,

“这位是......”

“裴行知,军械署总办,我……我丈夫。”

李云铮眉梢微动。他朝裴行知伸出手,姿态大方得体:

“裴先生,久仰。”

裴行知站起身回握了一下,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淡的模样:

“李先生客气了,听内人提过你,银冈书院的旧同窗。”

内人,他从未在别人面前用这个词称呼过方知槿,方知槿听着那两个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字,不知怎么的,脊背微微麻了一下。

李云铮收回手时目光在裴行知脸上多停了一下,然后转了开去,笑着对方知槿说:

“知槿,回头我去书院看看你,有些北平带回来的书,你应该感兴趣。”

方知槿应了,又寒暄了几句才重新落座,可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茶会上了,她低头假装喝茶,脑子里全是李云铮那句等我回来。

裴行知坐在她旁边,端着那碗早就凉透的茶,面上看不出分毫异样。

可他拢在袖中的右手指节慢慢蜷紧了,精神域里那棵赤树的叶子开始无声地卷曲。

近藤次郎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看着方知槿和李云铮方才的互动,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纹缓缓加深。

他原本只是想借茶会试探裴行知和方知槿的关系,没想到还钓上来一条额外的鱼。

李云铮,李阳李家的人。

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茶会散场时天色已经暗了,方知槿和裴行知一同走到门口,李云铮正好也从里面出来,三人便自然而然地同了一段路。

李云铮走在方知槿左侧,裴行知走在方知槿右侧,三人并排的队形让方知槿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李云铮侧过头跟她说话,问书院近况、问老学究们的身体、问那些孩子们念书用不用功。方知槿一一答了,说到二狗那桩米铺冤案时她眉飞色舞,把查案的过程比划得活灵活现。

裴行知走在右侧,一言不发。他步伐稳,影子在街灯下被拉得很长。

他听方知槿跟李云铮说话时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亲近,她叫他李师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李云铮忽然话锋一转:

“知槿,我听说你成亲的事了。银冈书院那批学田……裴先生帮了你不少忙吧?”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方知槿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偏头看了一眼左侧的李云铮,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脸,目光清澈坦荡。

她又看了一眼右侧的裴行知,他垂着眼在看路,面上没有半点波澜。

“......算是吧。”

她模糊地应了一句。

李云铮没有追问,又聊了几句北平的见闻便告辞了,他走远之后方知槿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了,她长长呼出一口白气,转头却发现裴行知一直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方斋长,你跟李云铮很熟?”

“当然啦,你也知道我们是同窗,以前在书院里挺照顾我的。”

“挺照顾?”

“就……念书的时候帮我占过座、替我挡过一次罚抄什么的。”

裴行知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没有再问。可方知槿敏锐地捕捉到他拢在袖中的右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了个正着,可她转念一想,她有什么好心虚的?契约夫妻,各过各的。

她哼了一声,大步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那天夜里方知槿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李云铮站在门口说等我回来,一会儿是裴行知那句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内人。

她把自己往被子里裹了裹,闷声骂了一句:

“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第二天一早,方知槿去书院时,在斋长室门口看见了一个牛皮纸包。打开一看,是李云铮的字迹,几本北平新出的线装书,还有一封短信:

“知槿,昨日见你气色不甚好,可是操劳过度?书院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方知槿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和之前裴行知写的那几张纸条隔着半尺的距离。她盯着抽屉里两摞叠放整齐的纸片看了几息,然后啪地合上了抽屉。

而此刻城西军械署二楼,裴行知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周栩刚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写着:

李云铮,李阳李家次子,北平政法学堂毕业,去年归国后入职北平外务司,近日以文化考察名义返回铁岭,另,李家与奉天镇守府有旧,李云铮此行疑与日瀛商社暗线有关。

裴行知把密报在烛火上烧成灰烬,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李云铮……”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那点赤色的暗芒一闪而过。

他还是很介意方知槿昨天看见李云铮时眼底那一瞬间的,他自己从未见过的那种光。

他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精神域里那棵赤树的叶子卷曲得更厉害了,树根处的裂痕隐隐扩大了一线,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灵体暴走压回去。

下午方知槿散学后没有直接回裴府。她绕道去了南街的旧书铺,李云铮在信里说有几本想跟她交流的书,约她在书铺碰面。她推开书铺的木门时,李云铮已经到了,正靠在一排书架旁翻书,暖黄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还是三年前那个温润如玉的模样。

“知槿,过来看看这本,北平新印的译本。”

他合上书,笑着朝她招手。

方知槿走过去接过书,翻了翻,正是她一直想找的一本西方教育学译著,她眼睛一亮:

“你从哪儿弄到的?”

“北平一个朋友带的,我特意给你留了一本。”

李云铮靠在书架旁,看着她低头翻书时鬓边落下来的一缕碎发,笑了笑,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昨天那位裴先生……你跟他处得还好吗?”

方知槿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还行吧,各过各的。”

李云铮目光微闪:

“各过各的?那他……人怎么样?”

方知槿迟疑了一瞬,按照常理,她应该跟所有人一样骂裴行知是汉奸,可话到嘴边她忽然不想这么说了,她低头又翻了一页书,声音含糊:

“就那样吧,表面功夫做做,里子各管各的,不过他……也没像外头传的那么坏。”

李云铮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专注,方知槿沉浸在书的喜悦中,没有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

“知槿,”

李云铮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书院最近有跟日瀛商社合作?昨天那茶会,近藤亲自给你递的请柬吧。”

方知槿合上书,情绪已经渐渐平静下来,她抬眼看向李云铮,忽然觉得他问得有些多了。

她不是傻子,能年纪轻轻在乱世中撑起一间书院的女人,心思比谁都细。

她方才只是被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冲昏了头,此刻那股喜悦被这接二连三的探问一浇,迅速冷了下来。

“李师兄,你问的这些话,像是北平外务司的人会问的。”

她笑着把书往腋下一夹。

李云铮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还是瞒不过你。”

方知槿没有追问,只是笑着拍了拍那本书:

“书我收下了。别的改日再说。”

那天书铺的对话被方知槿轻轻揭了过去,李云铮没有再追问,只是笑着替她拢了拢书页,说改日再聊。

方知槿抱着那本新书回到裴府时天色已经擦黑了,她刚跨进东厢房的门槛,就看见窗台上多了一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四块刚出锅的枣泥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热的。”

方知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甜得发腻,也不知道放了多少糖,可她嚼着嚼着就嚼出另一种滋味来。

裴行知今天一整天都没跟她说过话,她出门时他在书房,她回来时他还没回府,可这包枣泥酥分明是刚出锅的。

她掰开第二块时,从油纸夹层里掉出一张小纸条,只有一行字,笔迹匆忙:

“李云铮在北平时与近藤有过三次会面。”

方知槿捏着那张纸条的手顿住了。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书铺里李云铮问的那些话,问裴行知、问日瀛商社、问银冈书院跟谁有往来,当时她觉得是北平外务司的人在例行打探,可如果李云铮在北平时就跟近藤见过面……

她低头看着手里已经凉了半截的枣泥酥,忽然觉得不甜了。

“方斋长。”

门外传来周栩的声音,隔着门板压得很低,

“少帅让我给您带句话,明日李先生说请您去城西的旧工厂参观他的教育考察项目,少帅说,您可以自己决定去不去。但他让我转告您,如果去,天黑之前务必回府。”

方知槿把那张小纸条折好塞进袖袋里,和之前裴行知写的那些纸条叠在一起,她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

“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李云铮果然准时出现在了银冈书院门口,还拎着一只暖壶,说是给方知槿带的姜茶。方知槿裹着大氅走出来,看见他站在晨光里朝她笑的模样,恍惚间像是三年前他还没走的时候。

“李师兄,你这一点没变。”

方知槿接过暖壶,笑了笑。

“你也没变,”

李云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还是跟从前一样。”

两人并肩往城西走去。李云铮说的教育考察项目设在城西一座废弃的纺织工厂里,原先的车间被改成了几间临时的学堂,收容了城郊一带穷苦人家的孩子,教识字、算数,也教一些基础的技能。

方知槿走进去时,十几张破旧的长条桌后齐刷刷地站起一群穿着补丁衣裳的孩子,齐声喊李先生好,李云铮笑着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然后转头看向方知槿:

“怎么样?比你们书院简陋些,但好歹能让孩子们有个地方念书。”

方知槿沿着长条桌走了一圈,翻了翻桌上的课本,字迹端正,纸张虽粗但内容扎实。她心里那根戒备的弦松了一点点,至少这件事是真的,这些孩子是真的,李云铮确实在做事。

“你一个人撑起来的?”

“北平那边有几个朋友凑了些钱,也不算一个人。”

李云铮靠在窗边,日光从破了半边玻璃的窗户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偏头看着她,

“知槿,你昨天在书铺里说的那句话,我回去想了很久。”

方知槿翻课本的手指停住了。

“我今天约你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

李云铮走过来,在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放低了几分,

“我这次回来,确实带着北平外务司的考察任务。但我来银冈书院找你、请你帮忙,不全是因为任务,银冈书院是我念过书的地方,那些孩子里有我当年的同窗的弟弟妹妹,我做这些事,一半是公事,一半是私心。”

方知槿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坦荡,眉眼间那股温润的光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你为什么在北平时见近藤次郎?”

李云铮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你知道了?我还以为藏得挺好的。”

他叹了口气,

“在北平时近藤次郎找过我,想让我替他牵线跟北平外务司搭关系。我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当面拒绝,我当时还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后来我查了他在铁岭的底,才决定以考察的名义回来。知槿,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在银冈书院做的事,你的暗线、你的刊物、你的物资通道,我都知道。”

方知槿猛地攥紧了手里的课本,心跳快了半拍。

“我不会问你那些事,”

李云铮看着她,声音沉而稳,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在做的事,有人在帮你,有人在替你守。你不必一个人扛。”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方知槿心里某道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锁孔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头忽然哽住了。

“行了,不说这些了。”

李云铮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脸,

“我让人煮了热汤,你喝一碗再走。”

那碗汤是乡下老火汤,萝卜炖骨头,熬得浓白鲜香。方知槿端着粗瓷碗坐在旧课桌旁慢慢喝完了,暖意从胃里一路漫到指尖。李云铮坐在对面没说话,只是偶尔给她添一勺汤。

走出旧工厂时天已经过了申时。李云铮送她到巷口,忽然抬手把她肩上落的一片枯叶摘掉了,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的肩头,她侧过头,李云铮已经收回了手,正笑着朝她挥手:

“今天多谢了,改日再来书院看你。”

方知槿走出那条巷子时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热热的。她知道这不对,她现在是裴行知的妻子,不管那契约是什么,她顶着裴夫人的名头,就不该跟别的男人走得太近。

可李云铮跟她说,让她没必要一个人扛,确实戳中了她。

这些年来她扛着银冈书院扛得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忘了被人托一把是什么感觉。

她加快脚步往裴府的方向走,可越走越觉得左胸第三根肋骨下面那处烙印在发烫。

温热的,一跳一跳的,跟她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又稍微错开半个节拍,她抬手按住胸口,那处烫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烈了。

她推开裴府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院子里没有点灯,廊下空空荡荡的,连平时守在门口的周栩都不在。

方知槿穿过院子走到东厢房门口时,忽然听见西厢房那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什么重物砸在了墙上。她脚步一顿,犹豫了一瞬,还是转身往西厢房走了过去。

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像烧红的铁炉被掀开了盖子。她看见裴行知站在书案前,背对着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指节发白。灯没有点,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裴行知?”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可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方知槿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看见他撑在桌沿上的那只手,皮肤底下蔓延着赤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从掌心爬向手腕,又顺着手腕往上消失在袖口里。那些纹路正在剧烈地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挣扎着想冲出来。

她心口那处烙印猛地一缩,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重,重得她弯了一下腰,闷哼了一声。

“别过来,出去。”

裴行知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

方知槿没听,她往前又迈了一步,他猛地转回身来,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赤色的暗芒像火焰一样在他瞳孔深处翻滚,他整张脸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青筋暴起,嘴唇上沾着一抹没擦干净的暗红。

他精神域里那棵赤树正在暴走,树根处的裂痕从根部往上蔓延,枝叶疯狂抽打着精神域的边界,像一头困兽在牢笼里猛烈地冲撞。

“裴行知!你冷静一点!”

方知槿冲上去攥住了他的手腕。那一瞬间她眼前炸开了一片刺目的赤红,灼烈的精神风暴从他们接触的地方猛灌进来,像岩浆灌入了血管。她听见赤树在精神域里无声地尖叫,看见那些裂痕在主干上噼啪裂开,树根处的天命烙印跳得快要碎了。

裴行知猛地一甩手,想把她的手腕挣开。可方知槿没有松,她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一个暴走的哨兵,她只能凭本能去做,她闭上眼往那片赤红的精神域里沉进去,用自己的意识去够那棵癫狂的赤树。

白鹿在黑暗里奔袭而来,它通体纯白,四蹄踏着莹润的光,在漫天赤红的火焰中穿过裂痕与风暴,冲到了那棵摇摇欲坠的赤树面前,它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了赤树开裂的树干。

方知槿全身猛地一震。

铺天盖地的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赤树的每一道裂痕都是裴行知这些年忍下的所有精神创伤,那些被他自己硬生生压进树根深处的溃烂和绝望,此刻毫无保留地反灌进她的意识。

她疼得想要尖叫,可她咬住了舌尖,死死撑着,白鹿的额头上渗出了淡金色的光,那光沿着赤树的裂痕缓缓流淌,把最深的那几道缝一寸一寸地填补回去。

风暴在渐渐平息,赤树的枝叶不再疯狂抽打,树根处的烙印从快要碎裂的狂跳慢慢回落成了稳定的脉动。

方知槿的额头抵着裴行知的手腕,她全身都在抖,冷汗从她鬓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

裴行知猛地抽回手,退后两步靠在了墙上。他面色依旧惨白,可眼底那赤色的暗芒已经退去了大半。他喘着粗气看着方知槿,她整个人蜷缩在地上,鬓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色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可她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抹了一把嘴角渗出来的血丝,抬眼看着他。

“裴行知,你发什么疯?”

他没有回答,只是靠墙站着,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目光从她嘴角的血丝移到她攥着他手腕时掐出来的那几道红痕上,又移开,像是烫了眼睛。

“方知槿,你今天去跟李云铮见面了。”

“那又怎么样?”

“他碰你了。”

方知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又派人跟了我?”

裴行知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赤色的暗芒明明灭灭,像刚熄灭的炭火下面还压着一层滚烫的红。

“方知槿,你现在是裴夫人,你顶着这个名头出去跟别的男人走在一起,他替你摘叶子、你跟他喝汤,你以为外面没人看吗?”

“那又怎么样?!”

方知槿被他这个态度激得火气猛地蹿了上来,

“契约里写了人前恩爱,可没写我不能交朋友!李云铮是我的同窗,我跟他见面怎么了?”

“他见近藤次郎。”

“他说那是为了查近藤的底!”

“他说你就信?”

裴行知终于站直了身子朝她逼近了一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俯视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方知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骗了?别人说一句我在帮你,你就把底牌全亮出去了?”

“那也比你好!”

方知槿仰着脸寸步不让,

“起码他不会把我当药引子娶回来还瞒着我不肯说实话!裴行知,你凭什么管我?你娶我的时候怎么说的?契约第三条约法三章,互不干涉!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拦着我跟谁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