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从十一月中旬开始传的。
一开始只是班里几个女生窃窃私语,说宋知意每天给陈烬带饭,两个人中午在教室里单独待着,不知道干什么。后来传到隔壁班,再后来整个年级都知道了。
版本越传越离谱。有人说宋知意在包养贫困生,有人说他们早就在一起了,有人说宋知意家里有钱,专门资助穷学生图个好名声。
宋知意走在走廊里,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有人当着她的面问:“哎,你跟那个陈烬什么关系啊?听说你天天给他送饭?”
“同学。”她每次都说这两个字。
“同学能好到这份上?”
宋知意不回答。她没法回答。
陈烬那边更难熬。他本来就不爱说话,流言传开后更沉默了。课间不再出教室,连厕所都等上课铃响了才去。有人在背后叫他“吃软饭的”,他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宋知意看见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但始终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数学老师拖堂了十分钟。宋知意收拾书包时听见后排有动静。她回头,看见陈烬被三个男生围着,为首的是班里一个叫周远的,家里做生意的,平时就看陈烬不顺眼。
“陈烬,听说你爸在县医院啊?我姑父是那的主任,要不要我帮你打个招呼,把床位费免了?”
陈烬低头收拾书包,没理他。
“不说话?哑巴了?”周远伸手去推陈烬的肩膀。
宋知意站起来。“周远,你干什么?”
周远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哟,护上了。宋知意,你家是不是钱多得没处花啊?要不也资助资助我?我不嫌弃。”
“你闭嘴。”
“我闭嘴?我说错了吗?他天天吃你的喝你的,不是吃软饭是什么?你们俩是不是——”
宋知意抓起桌上那本数学书砸了过去。书砸在周远肩膀上,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挂不住了,朝宋知意走过来。
“你他妈敢砸我?”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周远的手腕。陈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挡在宋知意前面。他攥得很紧,周远挣了一下没挣开。
“道歉。”陈烬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你放手!”
“道歉。”
周远身后的两个男生想上来帮忙,被陈烬的眼神钉住了。宋知意从来没见过他这种眼神,冷得吓人,像是能把人看穿。他瘦,但攥住周远手腕的那只手青筋暴起,力气大得周远脸都涨红了。
“对、对不起。”周远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陈烬松开手,拿起书包,拉着宋知意的手腕往教室外走。宋知意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才跟上。走廊里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自动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一直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陈烬才松开手。他靠在墙上,仰着头,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你手疼不疼?”宋知意问。
“不疼。”
“他手上有戒指,你攥那么紧——”
“宋知意。”他打断她,转过头看她。他眼睛里有东西在烧,像憋了很久的火。“以后我的事,你别管。”
“什么?”
“我说,我的事你别管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饭不用带,笔记不用借。我自己能行。”
“陈烬——”
“你听不懂吗?”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在空荡荡的小花园里显得格外响,“你知不知道人家怎么说你?说你倒贴,说你犯贱,说你脑子有病——”
“那你怎么说?”宋知意盯着他,“你也觉得我犯贱?”
陈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刚才让我别管你的事。那我问你,你爸的住院费交到月底了吗?你弟下学期的学费凑够了吗?你手上那些活停了没有?”
宋知意往前一步,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但仰着头看他的时候,气势一点不输。
“你说你能行。你怎么行?凌晨送牛奶,白天上课,晚上搬货。你一天睡三个小时,你觉得你能撑到高考?你觉得你爸能撑到你高考?”
“别说了。”
“你爸上个月化疗完,医生说下个月还要做一次。一次八千。你攒了多少?你告诉我,你攒了多少?”
“我说别说了!”陈烬猛地站直身体,拳头砸在身后的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他指关节上的旧伤疤又裂开了,渗出血珠。
他喘着粗气,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宋知意看见有水滴落在地上——不全是血,还有别的。
她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陈烬没接。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宋知意蹲下来,把纸巾放在他手边。她不知道他哭了多久,她只知道小花园里的桂花被风吹得一直落,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头发上。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眼睛有点红,但没哭过的痕迹。他把那张纸巾拿起来,按在指关节上,止住了血。
“我弟下学期的学费,我还没着落。”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爸下个月的化疗,我也不敢想。”
“那就别想。”宋知意说,“先想明天。”
陈烬看着她。桂花还在落,有一瓣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那瓣花就掉下来了。
“明天的饭,我带。”他说。
“行。”
“笔记,我借。”
“行。”
“周远那个事——”
“你别管周远。”宋知意站起来,拍了拍校裤上的灰,“他再废话,我砸他。”
陈烬蹲在地上,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但确实是笑。
“你砸人还挺准的。”
“我小学扔沙包得过第一名。”
他站起来,把纸巾丢进垃圾桶。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时,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暮色把一切都染成灰蓝色。
“宋知意。”
“嗯。”
“你为什么要这样?”
宋知意想了想。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遍。那封信当然是一个答案,但她知道不只是因为这个。陈烬这个人,让她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麻雀。麻雀撞在玻璃上,掉在地上扑腾,她把它捧起来放在窗台上。麻雀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后来那只麻雀又飞回来,在她窗台上待了一整个冬天。
“因为你值得。”她说。
陈烬没再说话。他们走出校门时,路灯刚好亮起来。橙黄色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宋知意回家后,从书包最里层把那封信翻出来。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行“不惜一切代价”时,忽然觉得这五个字没那么冷了。
她拿起笔,在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