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炼气一层
苏晚晴的手按在阵眼上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会死。
黑气像无数根针,从掌心扎进她的骨头里。冷,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恶心感,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血管里爬。她下意识想缩手,但手指不听使唤了。黑气缠住她的五指,往她的手臂上蔓延,皮肤下面能看到一条条黑色的线在游走。
秦冰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后拽。“你疯了!”
拽不动。
苏晚晴的手像焊在了阵眼上。
“松手!”秦冰急了,另一只手去掰她的手指。她的指力能捏碎砖头,但掰不动苏晚晴的一根手指。苏晚晴的指关节泛着青黑色,像被冻住了。
陈小玉在阵眼上睁开灰色的眼睛。她的声音很虚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在替我扛阵。黑气在找新的宿主,她赶上来了。”
秦冰脸色变了。“你是说那东西在往她身体里钻?”
“阵眼的黑气要有人扛。之前是我,现在她接了一半过去。”
秦冰骂了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刀刃上泛着银光。她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掌心划了一刀,血涌出来,滴在苏晚晴的手臂上。她的血是鲜红的,但落在黑线上时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黑线往回缩了一点。
“古武世家的血,能克阴煞。”秦冰咬着牙,把掌心的血涂在苏晚晴的手臂上。但黑线太多太密,她的血只压制了一小段,剩下的继续往苏晚晴的肩膀蔓延。
苏晚晴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乌青,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黑气吞没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林绝尘在停车场说过的话。
你是现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句话。但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她发现自己没那么怕了。她盯着自己那只被黑气缠满的手臂,忽然觉得那些黑线没那么可怕了。像一条条缠绕的藤蔓,看着吓人,但只是藤蔓。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件秦冰完全无法理解的事。她握紧了那只被黑气缠满的手,反过来把黑气往自己身体里吸。
秦冰瞪大眼睛。“你干什么?”
苏晚晴没回答。她疼得说不出话,但她能感觉到,那些黑气被她吸进身体之后,反而安分了。不再撕咬她的经脉,不再啃噬她的骨头,而是顺着她的血管缓缓流动,最后汇入她的心脏。
她的心脏跳了一下。很重,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扎了根。
然后,她的丹田里,有了一丝极微弱的热。
苏晚晴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秦冰看到了。
苏晚晴的皮肤下面,一条极其细微的银灰色细线从心脏延伸到丹田,在丹田处凝成一个米粒大小的灰色光点。那光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秦冰看见了。
古武世家的传人,从小修炼内劲,她太熟悉这种光点了。
炼气一层。
苏晚晴,一个二十八岁的公司女总裁,从来没有修炼过一天,在被黑气侵蚀的过程中,硬生生用意志力把黑气转化为自己的第一缕真气。
秦冰盯着那个灰色光点,半天没说话。
“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吗?”她终于开口。
苏晚晴喘着粗气,脸色苍白但目光清亮。她的手臂上黑线退了大半,只剩下几缕残留在手腕处。“不知道。但我感觉……它在帮我。”
“它在帮你?”秦冰的声音拔高了,“那是深渊的煞气!沾上一点就要命的东西!你把它吸进丹田了!”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田位置。她能感觉到那个灰色光点,很弱,像一颗刚发芽的种子。但它在她身体里,听她的话,而不是在吞噬她。
“它听我的。”苏晚晴说。
秦冰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来。因为她亲眼看到了。一个没有任何修炼基础的普通人,在绝境中强行把煞气转化为己用。这种事她只在龙组的绝密档案里见过,代号叫“煞体”。十万个修士里不一定出一个。上一个煞体出现是在明朝,那个人后来成了龙组的开山祖师。
秦冰盯着苏晚晴看了三秒,然后掏出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照。“我得向龙组汇报。你这种情况,必须登记。”
苏晚晴没理她。她蹲下身,看着阵眼上的陈小玉。陈小玉的灰色眼瞳里有一丝清明,嘴角弯了一下。
“你替我扛了一半,我现在轻松多了。”陈小玉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你叫什么名字?”
“苏晚晴。”
“苏姐姐。”陈小玉伸手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苏晚晴的手被握住的时候,感觉掌心里有一丝暖意从陈小玉的手传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陈小玉胸口的黑钉比之前短了一截。阵眼上的黑气也淡了一些。
她的灰色丹田光点,正在缓慢地吸收阵眼残余的煞气。
秦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她拨通了一个号码。
“组长,我是秦冰。城西废弃工地,有重大发现。目标人物苏晚晴,疑似煞体觉醒,已自行突破炼气一层。另外,阵眼上的陈小玉情况稳定,七个魂魄暂时没有消散迹象。对,林绝尘已经走了。他去了昆仑。对,一个人去的。不对,带了两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沉稳的男声开口。
“秦冰,从现在开始,你寸步不离苏晚晴。煞体觉醒在历史上每一次出现都伴随大乱。林绝尘在昆仑那边的事我们插不上手,但城西这边不能出任何意外。另外,周天雪失踪了,天盛文化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周天豪也跑了。龙组正在追。”
秦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转头看着苏晚晴。苏晚晴正扶着陈小玉从阵眼上站起来,两个人互相搀着,慢慢走出基坑。秦冰跟在后面,手里握着匕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城西的夜还在继续。工地围挡外面,隐约传来警笛声。龙组的后续部队到了。
苏晚晴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基坑方向,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她感觉阵眼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不是恶意,像是一个人在目送。
她想起林绝尘说的那句话。七个魂魄,七个被困了半年的人。
她转头问秦冰:“那七个人,能救吗?”
秦冰沉默了一拍。“等林绝尘回来。他懂阵,我不懂。”
苏晚晴点了点头。她拿出手机,给林绝尘发了一条微信。
“阵眼稳住了。我突破炼气一层了。你那边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只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没信号。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昆仑方向。夜空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他在那边。他在跟一个三百年前的师父做最后的了断。他在替她挡着一劫。
苏晚晴攥紧了拳头。掌心里那个灰色光点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
“走。”她对秦冰说,“回公司。公司被砸了,我要重新开张。”
秦冰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你刚突破炼气一层,就想回去上班?”
“公司是我六年心血。周天雪砸了,我重新装。人走了,我重新招。林绝尘说我是现在,那我就做好现在的事。”
秦冰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一声。“行。我陪你。”
两个人上了秦冰的车,往晴空传媒的方向开去。陈小玉被龙组的人接走,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车子开出去三条街,苏晚晴的手机忽然响了。她低头一看,林绝尘回了微信。
只有一句话。
“知道了。城西交给你。昆仑这边,我拿到剑了。”
苏晚晴盯着那把剑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什么剑?”
对面回得很快。
“前世的佩剑。三百年前我亲手锻造的。剑身上刻着我的名字。”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苏晚晴以为信号又断了,正准备收起手机,屏幕亮了。
“三天。我答应过你。”
苏晚晴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秦冰从驾驶座上瞟了她一眼。“林绝尘?”
“嗯。”
“你跟他什么关系?”
苏晚晴没睁眼。“他说我是现在。”
秦冰挑了挑眉,没再问。
车子驶入城西主路,路灯在车窗上投下一道道橘色的光。苏晚晴闭着眼,感受着丹田里那颗灰色光点微微跳动。它很弱,像一颗随时会灭的火星。但它在她身体里,是她的。
而在昆仑山巅,林绝尘收起手机,站在雪地里。
洛璃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把剑上。剑身上绝尘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三百年前你铸这把剑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洛璃的声音很轻,“你说,这把剑要跟你一辈子。后来你渡劫失败,剑也丢了。我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林绝尘握着剑柄,剑身传来一阵温热。它在认他。三百年了,它还在等他。
“玄天把剑还给我,是想告诉我,他什么都能拿走,也什么都能还回来。”
洛璃点了点头。“他在攻心。让你乱,让你怕,让你在三年里做错选择。”
林绝尘把剑收入帆布包。帆布包太小,剑太长,他只能斜背着。剑柄从包口露出来,在雪地里像一根黑色的刺。
“他想让我乱,那我就让他看看,我乱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唐小糖。唐小糖蹲在雪地上,抱着手机,正在写文案。她要把今晚的直播剪出来,发到全网。标题她已经想好了:昆仑决战,道长一剑破深渊。
“唐小糖。”
“到!”
“下山。回城西。”
唐小糖抬头。“这么快?洛璃姐姐呢?”
林绝尘看着洛璃。洛璃摇了摇头。“我不能走。昆仑墟的封印需要有人守着。玄天虽然暂时退回去了,但封印上的裂纹还在。我留下,替你守三年。”
林绝尘沉默了几秒。“三年后我来接你。”
洛璃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比昆仑山巅的雪要暖。“三百年前你也说过类似的话。你说渡劫之后来接我。然后你走了三百年。”
林绝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洛璃伸手按住了嘴唇。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信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他手里。玉佩温热,上面刻着一个字。璃。
“拿着。有事的时候,捏碎它。我能感应到。”
林绝尘把玉佩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玉佩入怀的瞬间,丹田里的金色海洋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一个老朋友。
他转身,往山下走。
唐小糖小跑着跟上,回头冲洛璃挥了挥手。“洛璃姐姐,我下次来给你带奶茶!”
洛璃站在雪地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雾中。她站了很久,直到雪落在肩上积了厚厚一层。
然后她转身,面朝昆仑牌楼深处。
那里,深渊的裂缝还在。裂纹比之前更大了。她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东西在动。在等。
她盘膝坐下,掌心道印亮起。金光罩住整座昆仑牌楼,将裂缝重新压了下去。
“三年。”她闭上眼睛,“绝尘,我等你三年。”
山下,林绝尘和唐小糖回到昆仑山口的时候,天快亮了。
多吉的陆巡还停在路边。多吉本人靠在车门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猛然惊醒。
“你们出来了!”他揉着眼睛,看清林绝尘的脸之后愣了一下,“你……你好像变了。”
林绝尘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唐小糖钻进后座,倒头就睡。多吉发动车子,掉头往格尔木方向开。
林绝尘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昆仑山脉在晨光中缓缓后退,雪顶被第一缕阳光染成金色。
他的手机有信号了。消息涌进来,密密麻麻。
苏晚晴的微信在最上面。他点开看了一眼,然后回了那条消息。
他收起手机,低头看了看帆布包里那把剑的剑柄。剑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是他三百年前亲手缠的。布条已经磨得起了毛,但还能用。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三年前,封印散尽之日,就是决战之时。
三年。
他从金丹到渡劫,中间隔着一个元婴、一个化神。
古往今来最快的人用了九百年。
但他有五千万粉丝。有三亿播放。有九亿点赞。有一颗愿意替他扛阵的心。有一把等了他三百年的剑。有一枚贴着胸口的玉佩。
三年,够了。
陆巡在戈壁公路上飞驰。窗外的昆仑越来越远,城西越来越近。
他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唐小糖在半睡半醒中发了一条微博。
“道长拿到剑了。昆仑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我们正在回城西的路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你们呢?”
评论区瞬间过万。
第一条评论来自一个ID叫晴天有雨的人。
我信他。
第二条评论来自一个ID叫冰是睡着的水。
我信他。
第三条,第四条,第一百条,第一万条。
整个评论区,全是同一句话。
我信他。
林绝尘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陆巡驶入晨光里,向着城西的方向。
而昆仑山巅,洛璃睁开眼,看着掌心道印上微微震动的金光。她轻声说了一句话,被风带走。
我也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