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苏南一中的四月天，是初夏最温柔的模样。香樟树新生的嫩叶在风里舒展，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桠，在红砖铺就的甬道上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萌发的湿润气息，混杂着远处教室隐约传来的读书声，构成一种属于青春校园特有的、慵懒又蓬勃的背景音。
我握着竹枝扎成的大扫帚，站在后围墙根下，一下一下地清扫着昨夜被风吹落的残叶和细小的白色香樟花。这周轮到我们班负责这片区域，我总是习惯性地来得最早，图个清净。塑料水杯搁在墙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里面是早晨灌好的凉白开。奶奶总念叨，早起喝温水养胃，我一直记着。
忽然，头顶掠过一阵风，带起一股尘土味。还没等我抬头看个究竟，一个沉甸甸的黑影就带着风声砸了下来。
“砰！”
沉闷的撞击声就在脚边炸开，尘土瞬间腾起一小团。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心脏猛地一缩。定睛看去，一个黑色双肩书包摔在泥地上，溅起的灰尘还没散尽。
万幸没砸到我。
然而下一秒，我的目光凝固了，因为那书包底下，可怜兮兮地躺着一堆淡蓝色的碎裂掉的塑料片，正是我那用了快两年的塑料水杯。杯身几乎完全被压扁裂开，杯盖滚出老远，里面没喝完的水正慢慢洇湿一小片深色的泥土。
那杯子不值钱，校门口小超市五块钱买的，用了这么久，杯身都磨花了。可它是我每天从家里带来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装着奶奶早起烧开又晾温的水。
此刻看着它粉身碎骨的样子，一种没来由的委屈和心疼猛地堵住了喉咙。
头顶传来窸窣的摩擦声，我猛地抬头。
围墙顶上，一个穿着苏南一中蓝白校服的少年正利落地翻身而下，动作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张扬。他稳稳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和线条利落的下颌。他抬起头，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随意地搭在光洁的额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夏日午后被太阳晒透的溪水。只是此刻，那明亮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和尴尬。
他显然没料到墙根下有人，还正好目睹了他“作案”的全过程。
“……早……早上好啊……”他抓了抓头发，声音带着点运动后的微喘，视线飘忽着，就是不敢落在我脚边那堆碎片上。
随后，他弯腰一把捞起自己的书包，掸了掸上面的灰，这才无可避免地看到了书包下方更惨烈的“案发现场”——我那彻底报废的水杯残骸。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那点张扬和阳光被浓重的窘迫取代。
“那个……”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舔了舔嘴唇，眼神终于带着十二万分的歉意看向我，声音也低了下去，“同学，这……这是你的杯子吗？”
“是。”我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眼睛盯着那片狼藉，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啊，同学！”他立刻打开书包，在里面急切地翻找起来，动作有些忙乱，“真对不住！我……我给你重新赔你一个！给……给你钱！”
他掏出一个深棕色的旧皮夹，手指略显笨拙地想把里面卷着的一叠钱抽出来。看那厚度，显然不止赔一个塑料杯的钱。
“不用，反正……”我下意识地拒绝，想说这杯子不值钱，不用赔了。
话还没说完，一声中气十足的“河东狮吼”，打破了清晨校园的宁静，由远及近，带着沉重的压迫感滚滚而来：“是谁？！又是谁在那儿翻墙？！胆子不小啊，今天还敢迟到翻墙！给我站住别动！”
这声音，整个苏南一中无人不晓，外号“铁面阎王”的教导主任，传闻落在他手里的违纪学生，检讨书字数都是以千为单位起步，外加操场跑圈、义务劳动等一条龙服务，堪称校园恐怖传说。
墙边的少年脸色“唰”地变了，刚才那点窘迫瞬间被巨大的惊恐覆盖。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个激灵。
“同学同学，钱给你，真对不住啊！”他语速飞快，看也不看，一把将刚从皮夹里抓出来的那卷钱用力塞进我手里。那动作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急切，纸币边缘甚至刮得我掌心有点疼。
下一秒，他像支离弦的箭，“嗖”地一下转身，朝着与声音来源相反的教学楼方向狂奔而去，只留下一个仓惶逃窜的背影。
我愣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卷被强行塞来的纸币。低头看看，是几张百元钞和零散的票子卷在一起，粗略一数，大概有二百多块。再看看地上那堆最多值五块钱的塑料碎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风卷起几片细小的香樟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那堆碎片上。早读课的预备铃恰好在这时悠扬地响起，穿透了初夏微醺的空气。
我蹲下身，小心地拾起那些较大的塑料碎片，拢在一起。指尖触到那粗糙冰冷的断口，心里空落落的。那个用了很久的杯子，终究是没了。而那个砸碎它又仓惶逃跑的少年，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班。
课间操、午休、放学……我特意在走廊、楼梯口、公告栏这些人群必经之地多停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一张张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面孔。阳光越来越炽烈，树影在地上缓慢地移动，校园广播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穿着校服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过又退去，却始终没有他。
那个在晨光里带着一身莽撞阳光翻墙而下，又狼狈逃窜的少年，仿佛只是我清晨疲惫时的一个恍惚幻影，消失在了苏南一中两千多名学生的人海里。
原来在不知道姓名和班级的情况下，想要在这偌大的校园里偶遇一个人，几率竟渺茫得像大海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