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4:换了新发色的他
时光缥缈,转眼又是一年多光景。
南美旱季的小镇石板路被晒得发烫,格雷钟表与古董行距离开张已经一月有余了。
柜台后的青年有着一头深褐色的短发,正在把一枚怀表的机芯拆开上油,那些放大镜下的游丝细得要屏住呼吸才看得清,他全神贯注着小心翼翼的修理着这些小物件。
“这块怀表底盖里头怎么多了一道空槽子?”
文森特隔着深蓝色的门帘在里屋擦拭旧左轮,想起布拉尔那块放在桌子上的旧怀表就随口问了一句。
“早年跑码头讨生活时留下的暗格,防身的铁片早扔了,现在空着正好用来盛点细碎的垫片。”布拉尔手腕稳稳当当的悬在半空,将半滴钟表油点进中心轮的轴眼深处。
布拉尔摘下眼眶上的黄铜放大镜搁在绒布边缘,上前拿起那枚伴随自己多年的复古黄铜怀表摩挲了几下,然后放在了贴身口袋里。
文森特掀开粗布门帘从里屋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刚换好击锤弹簧的旧左轮手枪。
“昨天隔街那家当铺的掌柜过来串门的时候你在午睡,他聊起咱们一个月前出手的那对深蓝珐琅袖扣,说是城里来的古董商给出了一百八十金镑的高价。”
文森特弯下腰拉开柜台最底层的抽屉,把擦得锃亮的旧左轮塞进角落的绒布袋里,顺手拿起台面上的麻布擦了擦手心里的枪油。
“那对袖扣本来就是加勒德银匠铺的顶尖手艺,古董行的同行识货,这个价格还算给的合适。”
布拉尔直起脊背伸了个懒腰,亚麻衬衫的领口随着动作敞开两颗纽扣,白色莹润的皮肤就露了一些出来。
“月底盘铺子的现钱我都清点过了,我除开咱们两个人吃用的开销,多出来的钱全用旧报纸包成了六卷。”
文森特曲起手指敲了敲柜台内侧的木隔板,示意布拉尔放钱的位置变了。
“昨天夜里我已经托本地的中间人去了趟地下钱庄,连那两艘远洋货轮的股份息票也让人分批兑完了。”
布拉尔拿起绒布上的软毛刷,慢条斯理地扫去机芯齿轮缝隙里的微尘,浅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外面淡淡的阳光,下垂的眼尾舒展开一抹惬意的弧度。
“知道了,文森特你做事我一向放心,辛苦了。”
文森特听见这句夸赞,一贯冷淡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去旁边给布拉尔倒了一杯温茶水边嘴上边说着话边递给对方:
“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多亏了你,咱们才能从艾蒙德手里捞这么大一笔。”
布拉尔端起粗陶茶杯,闻言顿了顿,他垂着眉眼抿了一口温水并没有回应文森特的话。
“布拉尔,你头发现在染成这个颜色倒是比从前稳重些。”
文森特靠在门框边缘抱起两条结实的手臂,目光落在布拉尔染成深褐色的发丝上,停顿了好几秒才移开视线。
布拉尔抬起手随意拨弄了一下额前微卷的深褐色碎发,指腹顺着耳廓滑到后颈那道早就褪成极浅粉色的旧陈痕上,轻轻按了按又放下来。
“这镇子上的太阳太毒了,白头发走出去晃眼得很,换成深褐色正好,也省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这颜色不好看吗?”布拉尔抬眼和文森特对视上,他好奇的问道。
文森特刚要回答,门口挂着的黄铜风铃突然被外头的海风吹得叮当响了两声,一道矮胖的影子慢吞吞的晃到了铺子门前。
“布拉尔,我来了,你今天的红茶给我泡好了没有?外头的石头路都快把我这老头子的鞋底板给烤化啦!”
佩德罗老爹顶着一头花白的乱发跨进门,身上套着件棕色的亚麻短褂,笑眯眯地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熟门熟路地一屁股坐进门口那张专属于他的矮木椅里。
布拉尔放下手里的软毛刷站起身,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干净的红陶茶碗,提起铜壶倒满琥珀色的茶汤,双手捧着绕出柜台递到老人手边。
“早给您备着呢,佩德罗老爹,今天新拆了一包锡兰运过来的红茶,特意给您多放了两勺红糖呢。”
佩德罗老爹接过美滋滋的喝了一大口,舒坦地眯起布满褶子的眼睛,视线在布拉尔俊朗温和的眉眼间打了个转,又往里屋门帘的方向瞟了一眼。
“布拉尔你老实跟老爹我说说,你小子到底成家了没有?这么帅的小伙子肯定早有对象了吧。”
布拉尔嘴角往上扬了扬,没接这个话茬,顺手拿起竹编蒲扇替佩德罗老爹扇了扇风,待茶碗见了底又提起铜壶给这个八卦的老头子续上了茶。
“老爹,您昨天不是还跟我讲到您年轻时候开着双桅帆船去加勒比海运朗姆酒的旧事吗,后来遇上海盗船你们到底是怎么脱身的?”
佩德罗老爹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拍着大腿把方才的问话抛到了九霄云外,唾沫横飞的比划起自己三十年前掌舵撞翻海盗舢板的威风轶事来。
布拉尔搬了张高脚木凳坐在柜台边,两条修长的长腿自然交叠着,白皙的脚踝从亚麻长裤的裤管底下露出一小截,整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老人絮絮叨叨的吹牛。
里屋的文森特隔着门帘听见外头一老一少的闲聊,低头把一枚螺丝拧进旧左轮的握把护木里,向来紧绷的嘴角跟着松弛下来。
日头顺着小镇低矮的红瓦屋顶一点点往西边挪动,佩德罗老爹喝光了第三碗红糖茶后才拍拍屁股站起身,乐呵呵的晃着蒲扇回自家的旅馆张罗晚饭去了。
布拉尔送走老人回到前堂,伸手拉住窗边的麻绳把挡光的木制百叶窗放下一半,顺手从柜台角落抽出一本掉了封皮的旧诗歌翻看着。
海风吹散了旱季白日里的燥热,带着微咸的气息顺着半开的百叶窗缝隙漫进钟表铺。
布拉尔捧着那本诗歌小说站在窗边看海,金红色的夕阳平铺在远处的海平面上,海面波光粼粼,细碎的浪花托着落日余晖一路翻涌到浅滩边缘。
铺子外头的青石板路上没几个行人,三个光着脚丫的半大孩子正举着干树枝,嬉笑着追逐一条吐着舌头的斑点狗跑过街角。
布拉尔的视线越过孩子们奔跑的身影望向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脑海里意外的想起一个人的话来。
那个男人当时捏着一枚棋子悬在棋盘上方,用平淡的语调说等开春就带他去南边的海边庄园,还说南边的海水是蓝的。
布拉尔垂下眼睑,右手拇指摩挲着粗糙泛黄的书页边缘,轻轻合上了手里的书籍。
他如今真的见到了蓝色的大海,过上了对方向他描述过的惬意生活,但现在对方却不在这里了,布拉尔无聊的想着自己何必想起那个折磨他的暴君来呢,或许那个人已经另有新欢了也说不定呢。
“在窗边站了快半个钟头了,想什么那么入迷?”
文森特端着两盘刚煎好的咸鱼和黑麦面包从后厨走出来,他把瓷盘摆在里屋的小方桌上,隔着门帘朝布拉尔喊了一声。
“嗯,我在看海。”
布拉尔把诗歌小说塞回柜台抽屉,目送最后一抹金红色的落日余晖彻底藏进灰白色的海雾之中,这才迈步到木柜台后头,打开玻璃柜面的小锁,将里头陈列着的十二只古董怀表一只接着一只取出来拿在掌心里上弦。
布拉尔修长的手指捏住表冠一圈圈匀速拧动,十二只怀表内部齿轮咬合走动的滴答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排成整齐的一列。
文森特吃完自己盘子里的黑麦面包,擦净手走出来靠在柜台边,拉开抽屉在手心仔细检查了一遍那把旧左轮。
“西街那个做咖啡豆生意的男人今天下午托人递了口信,说明天上午要亲自过来瞧瞧角落里那台德国造的落地座钟,那老家伙是个砍价的惯犯,你明天报价的时候可别松口。”
布拉尔把最后一只怀表放回丝绒托盘里锁好柜面后转过身冲文森特弯了弯眼睛,爽快地应了一声好。
他迈步走到铺子大门外,弯腰双手抱起佩德罗老爹每天下午坐的那张厚木椅搬回屋里,低头瞧见榆木椅面上居然被老头子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文森特,你瞧,佩德罗老爹看着肉乎乎的,屁股底下的骨头倒是硬得很,一张实心榆木打出来的凳子才坐满一个月就给他压出坑来了。”
布拉尔把木凳放回墙角摆正,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转身去落大门的木栓。
文森特站在里屋门帘旁边看着布拉尔忙碌的背影,海雾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暖色暮光缠绕在青年精瘦挺拔的肩头与纤细的腰身上。
到现在,文森特时不时都还有一种不真实感,当初,他和布拉尔一直躲躲藏藏的,直到确认艾蒙德没有派人来追杀他们,他们这才来到这里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所幸,布拉尔的眼里装的下他,他才能以朋友的身份陪伴在对方身边。
布拉尔插好门栓转过身来,瞧见文森特站在门帘底下发愣,一边解开衬衫袖口的纽扣往手肘上方挽,一边笑着开口唤他:
“文森特,快睡吧,明天你还要帮我再做一个小凳子呢。”
文森特眼皮眨了眨,赶紧收回停在对方身上的视线,端着空瓷盘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向来不善言辞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好,布拉尔,我明天就做。晚安。”
“晚安。”
布拉尔温柔地回应了一声,伸手灭了柜台上的灯,顺着木制楼梯走上了二楼的阁楼卧室。
夜色将整座南美小镇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密密绵绵的海浪声在远处的礁石滩上一声卷过一声,带着琐碎的幸福陪伴们小镇的居民们进入梦境。
同一时刻的大洋彼岸,圣佩德罗港的黑石庄园正浸在刺骨冷雨里,偏楼二层那间从不拉开窗帘的昏暗卧室中,一只擦得纤尘不染的骨灰匣被摆在矮柜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