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出现在电子屏上的那一刻,餐厅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有人的震惊是真的。
有人的茫然是真的。
也有人不是。
盛夏站在长桌边,盯着屏幕上的那张旧合影。
照片画质并不高,像从某个陈旧的硬盘里强行恢复出来的。阳光过曝,人物边缘模糊,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盛既明。
哥哥站在最左边。白衬衫,黑色长裤,肩上背着电脑包,笑起来有一点温和的无奈。
那是他二十四岁时的样子。
干净,年轻,尚且不知道自己会死在一年后的实验室火灾里。
盛夏曾经无数次在遗照上见过那张脸,可她从没见过这张照片。从没见过哥哥和罗明川、程嘉树、林晚乔站在一起。也从没听他说过,他和这些人认识。
屏幕底部那行字还亮着。
三年前,第一位心动嘉宾已经死亡。
心动嘉宾。
死亡。
这两个词被放在同一句话里,荒诞得令人发冷。
罗明川最先反应过来。
“关掉!”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控。
秦朗已经冲到控制台前,手忙脚乱地按键。可是电子屏像被远程控制了,任凭他怎么操作,画面都没有消失。
轻快的主题曲仍在播放。
甜蜜、欢快,像一场恶劣的嘲笑。
周曳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但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楚。
“罗导,这也是节目效果?”
罗明川猛地回头。“周曳,现在不是你阴阳怪气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周曳靠在椅背上,目光冷淡,“等第二个人死了?”
宋梨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抓着桌沿。
“第二个人……”
她像是被这几个字刺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盛夏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罗明川。
“你认识我哥哥。”
罗明川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盛小姐,现在情况很复杂,这张照片的来源也不明——”
“我问你。”盛夏打断他,“你是不是认识盛既明?”
罗明川沉默。
有时候,沉默就是答案。
程嘉树坐在长桌另一端。
从照片出现起,他就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盛夏看向他,他才缓慢摘下眼镜,用指腹揉了揉眉心。
“我认识。”
餐厅里所有视线都转向他。
蒋牧野一脸震惊。“你也认识她哥?”
程嘉树放下眼镜。“如果她哥哥是盛既明,那我认识。”
盛夏盯着他,“为什么之前不说?”
程嘉树看着她,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点深藏的戒备。
“因为我没想到这件事会和节目有关。”
他继续道:“我和盛既明只见过几次。他是南川大学项目组的研究员,我那时还在读研,跟着导师参与过一次校企合作的数据评估。我们不是朋友。”
“但照片里你们看起来像同一个项目的人。”盛夏说。
程嘉树沉默片刻。
“是。”
罗明川终于开口。“那是很早以前的合作项目,和这档节目没有关系。”
盛夏问:“项目名称是什么?”
罗明川没有回答。
周曳替他说了。“亲密关系选择与情绪识别模型。”
罗明川脸色骤变。
程嘉树也看向周曳。
周曳抬眼,神色懒散。“看来说对了。”
盛夏看向罗明川。“我哥哥死前发现项目数据被非法调用。星环传媒就是当年的合作方之一。现在这档节目也是星环传媒制作。你还要说没关系吗?”
餐厅里死一般安静。
蒋牧野瞪大眼。“等等,所以我们不是单纯被邀请来恋综?这节目跟三年前一个死人有关?”
苏弥冷冷看他,“你反应倒是不慢。”
蒋牧野一下火了,“你什么意思?我又不认识什么盛既明!”
“我也没说你认识。”苏弥转头看向罗明川,“但有人认识。”
罗明川深吸一口气,努力重新掌控局面。
“各位,我理解你们现在有很多疑问。但这张照片很可能是有人恶意投放,目的就是制造恐慌。警方还在别墅里,我们应该把这些交给警方处理。”
“警方?”周曳看了一眼窗外。
警察还在泳池区域和后台机房之间来回走动,但他们显然也没想到节目系统会突然被入侵。
“罗导,如果你真想交给警方,刚才照片出来的第一反应就不会是关屏幕。”
罗明川眼神沉了沉。“周先生,你一直在引导大家怀疑节目组。你到底是什么目的?”
周曳笑了。“这话该我问你。”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绷紧。
盛夏却没有继续看他们,她的注意力落在照片中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身上。
林晚乔。
照片里她比现在青涩很多,穿白色T恤,站在程嘉树身边。她笑得很灿烂,一只手比着剪刀手。
她那时应该还不是网红舞蹈老师。
也许只是一个普通学生。但她为什么会在盛既明的项目合影里?她和哥哥到底是什么关系?
盛夏看向程嘉树。“林晚乔也在项目组?”
程嘉树迟疑了一下。
“她不是核心成员。”
“那她为什么在照片里?”
“她当时是志愿被试。”
“被试?”
盛夏心口一紧。
“什么实验的被试?”
程嘉树沉默。
周曳替盛夏问:“恋爱匹配算法?”
程嘉树抬眼。
“差不多。”
盛夏忽然觉得“差不多”这三个字刺耳。
他们每个人都用模糊的词掩盖真正的部分。
差不多。
不确定。
很早以前。
和现在无关。
可死人不会因为这些模糊的词重新活过来。
“具体说。”盛夏说。
程嘉树看着她,终于缓缓开口。
“三年前,星环传媒和南川大学合作过一个项目,最初确实是研究亲密关系选择。简单说,就是通过人格量表、微表情识别、语言模型和生理反馈,预测人在群体社交里的吸引偏好。”
蒋牧野皱眉,“这不就是高级版相亲软件?”
“最初可以这么理解。”程嘉树说,“但后来项目方向变了。”
盛夏的手指慢慢收紧。
“变成筛选高压反应。”
程嘉树看她一眼,“你知道?”
“我哥留下过文件。”
这句话说出口,罗明川的脸色又变了一下。
很轻。
但盛夏看见了。
哥哥留下的文件,让他害怕。
程嘉树继续说:“后来有投资方希望把模型用于真人秀节目,预测人在封闭空间中的情绪波动、攻击倾向、服从度和崩溃临界点。盛既明反对过。”
盛夏喉咙发紧。
“然后他死了。”
没人说话。
窗外海面在晨光里一点点亮起来。明明天已经亮了,餐厅里却越来越冷。
宋梨忽然开口,“所以林晚乔是因为这个死的吗?”
她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因为她当年参加过那个实验?”
程嘉树无力:“我不知道。”
宋梨眼眶红得厉害,“那我呢?”
所有人都看向她。
宋梨的声音开始发抖。
“为什么屏幕上说我是第二晚?为什么我的手机会出现在泳池边?我也和那个实验有关吗?”
盛夏问:“你真的不知道?”
宋梨急促摇头。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盛既明,也不认识林晚乔。我来这个节目,是因为节目组说我的形象适合,他们给的钱也很多。我只是……我只是想试试。”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苏弥忽然问:“三天前那条短信,你为什么刚才不说?”
宋梨脸色一白。“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们觉得我有问题。”
苏弥冷笑。“现在你更有问题。”
宋梨痛苦地捂住脸,眼泪掉下来。
贺闻洲皱眉:“苏弥,你别逼她了。”
“我逼她?”苏弥转头看他,“死人了,她瞒着和死亡短信有关的事,你觉得我是在逼她?”
贺闻洲一时语塞。
盛夏看着宋梨,放缓声音。
“短信是谁发的?”
宋梨摇头,“不知道,陌生号码。”
“内容完整说一遍。”
宋梨闭了闭眼。
“欢迎来到心动别墅。你不是第一个。”
“还有吗?”
“没有。”
“收到后你做了什么?”
“我以为是节目组的预热短信。”宋梨哽咽着说,“因为录制前工作人员给我们发过很多类似的文案,什么‘你的心动即将开始’‘请准备好迎接命中注定的人’。所以我没多想。”
“号码还在吗?”
宋梨点头。
“在我私人手机里。”
罗明川立刻说:“拿来给警方。”
宋梨看向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抗拒。
“我会给警方,不会给节目组。”
罗明川脸色沉下去,却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屏幕忽然黑了。
主题曲戛然而止。
秦朗松了一口气。
“关掉了。”
可下一秒,餐厅灯光也跟着暗了一下。
整栋别墅像被什么东西短暂抽走电流,灯光闪烁几次后,又恢复正常。
工作人员的对讲机同时传出杂音。
滋啦——
滋啦——
接着,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从音响里响起。
不男不女,冰冷机械。
“心动结果已公布。”
“请宋梨嘉宾于今晚十点前完成第一次约会。”
“约会失败,将失去继续心动的资格。”
宋梨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消失。
广播继续。
“约会对象,由系统匹配。”
电子屏再次亮起。
这一次,屏幕上浮现出一张男嘉宾头像。
蒋牧野。
蒋牧野猛地站起来,“什么玩意儿?谁匹配的?”
宋梨几乎要哭出来,“我不要,我不去。”
蒋牧野也急了。
“不是,你别这么看我,我也不想去啊!”
罗明川冲秦朗低吼:“关系统!”
秦朗满头大汗。
“关不掉!后台被锁了!”
警方听见动静赶过来,现场再次混乱。
但那道机械声音不受影响。
“请勿拒绝心动。”
“拒绝者,视为淘汰。”
屏幕画面一闪。
出现了林晚乔昨晚死在泳池边的手机画面。
那条短信被放大。
今晚,我选择你。
宋梨尖叫一声,捂住耳朵蹲下去。
餐厅里的每个人都意识到了同一件事——有人正在操控节目系统。
而这个人不只是杀了林晚乔,他还在继续节目流程。用死亡做规则,用规则逼所有人继续参与。
早上八点半,警方正式接管别墅主控室。
所有人被要求待在公共区域,不得单独行动。
但节目系统的后台锁死,技术人员一时无法恢复控制。别墅对外网络也被切断,只剩警方专线能够使用。
节目组工作人员比嘉宾更慌。
他们原本只是拍恋爱真人秀,现在却被困在一场直播般的死亡游戏里。
盛夏坐在客厅角落,她没有再看宋梨,而是低头翻着哥哥留下的加密文件备份。
周曳坐到她身边,“找到什么了?”
盛夏把屏幕转给他,那是一个残缺表格。
大部分数据已经损坏,只剩几列还能看清。姓名,编号,测试结果,风险评级。
第一行。
盛既明。编号:0。备注:观察者。
第二行被烧毁,只剩一个字——乔。编号:1。风险评级:高。
第三行。
宋…… 编号:2。风险评级:极高。
盛夏的呼吸微微停住。
宋。
宋梨。
如果表格里的“宋”就是宋梨,那么她并不是毫无关系。
周曳看着屏幕。
“她说谎了。”
“不一定。”
盛夏盯着那一行。
“也可能她真的不知道。”
“什么意思?”
“这份表格不是嘉宾名单。”盛夏说,“更像实验样本记录。”
周曳明白了她的意思。
林晚乔可能是当年的被试。
宋梨也可能是。
但她们未必知道自己被纳入了什么项目。
周曳低声说:“编号1死了,编号2被选中。”
盛夏心里发冷,“是按顺序的。”
“所以凶手不是随便杀人。”
“他在复刻实验。”
周曳抬眼看她。
盛夏的声音很轻,“或者说,他在完成当年没完成的筛选。”
中午之前,警方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一部分。
林晚乔死因还要等尸检,但泳池边缘发现了她的指甲刮痕,以及少量不属于她的皮肤组织。她落水前大概率与人发生过拉扯。
也就是说,意外的可能性越来越低。
谋杀的阴影终于正式压下来。
宋梨被警方安排在客厅最靠近他们的位置。
她几乎不敢离开人群。
蒋牧野则烦躁地在落地窗前来回走。
“我说了,我不可能跟她约会。谁知道去了会发生什么?林晚乔已经死了,我可不想当第二个。”
宋梨听见这句话,眼泪又掉下来。
“我也不想。”
贺闻洲递给她纸巾,“没人会逼你。”
苏弥冷声道:“系统会。”
所有人再次沉默。
盛夏看着宋梨。
她忽然问:“你小时候有没有参加过什么心理测试、夏令营、校园活动,或者实验志愿者项目?”
宋梨愣住。
“什么?”
“和南川大学有关的。”
宋梨茫然地摇头,“我没去过南川大学。我大学也不是在那里读的。”
“那你姐姐或者家人呢?”
宋梨的脸色忽然变了。
这一次的变化很明显。
盛夏捕捉到了。
“你有姐姐?”
宋梨攥紧纸巾,指尖发白。
“没有。”
她回答得太快。
周曳抬眼。
盛夏也没有说话。
宋梨像意识到自己露了破绽,眼泪又涌出来。
“我不想说。”
苏弥冷笑,“你最好现在说。”
“我说了有什么用?”宋梨忽然抬头,声音尖锐起来,“你们每个人都在看我,好像我不说就是凶手!可我也是被带到这里来的,我也害怕!林晚乔死了,你们害怕,下一个可能是我,我就不害怕吗?”
她哭得喘不过气,贺闻洲轻轻拍着她的背。
盛夏没有逼她,因为她知道,人在极度恐惧时说出的秘密未必完整,甚至可能被情绪扭曲。
她需要的不是崩溃的宋梨,而是真正的宋梨。
下午两点,别墅下起了雨。
海岛天气变得很快,前一秒阳光还照在泳池水面,下一秒乌云就压下来,雨水敲在玻璃窗上,整个别墅变得昏暗。
所有人都被困在客厅。
警方在主控室,节目组在餐厅,嘉宾们被分散在沙发区。
盛夏靠在窗边,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周曳走过来,递给她一张打印纸。
“警方刚从后台恢复出一部分昨晚短信记录。”
盛夏接过。
上面是昨晚十点的发送记录。
林晚乔收到三条。
一条来自蒋牧野。
一条来自程嘉树。
一条来源异常,账号编号显示为——Guest 0。
盛夏盯着那个编号。
Guest 0。
哥哥盛既明在表格里的编号,也是0。
她的背后一点点发凉。
周曳说:“盛夏,你哥的身份可能不只是观察者。”
“什么意思?”
周曳看着她,“有人在用他的编号发短信。”
盛夏手指微微发抖。
这时,她的私人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
屏幕上出现一封新邮件。
没有发件人。
没有标题。
正文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盛既明为什么必须死,就让宋梨活到今晚十点。
附件是一段音频。
盛夏点开。
滋啦的电流声后,一个熟悉的年轻男声响起。
温和,疲惫,却异常清晰。
“如果这段录音被公开,说明我已经无法阻止他们。”
盛夏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是盛既明的声音。
录音里,哥哥低声说:
“编号2不是实验对象。”
“她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