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专业间谍,嫁了个废物少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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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一大早刮过督军府的高墙,把墙根底下种了几十年的梧桐树叶吹得哗哗响。

  叶子一片片落,铺在青石板路上,厚厚一层黄。风再大一点,枯叶就顺着路面滚来滚去,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风声,听着心里发沉。

  这座江北最大的督军府,看着气派森严,其实处处透着压抑。乱世就是这样,看着安稳,底下全是暗流。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开战。

  阮清梧就是在这一年,嫁进了楚家。

  她今年十九,是江南阮家唯一的嫡女。阮家也是军阀世家,只是势力偏南,跟江北楚家一直是面和心不和。

  这场婚事来得突然,却又被所有人说成天作之合。外界传得好听,说是南北两大家族联姻,稳固地界,平息纷争,是百姓之间的福气。

  大婚这天,整个北城都热闹起来了。

  从阮家公馆到楚家督军府,整条长街挂满大红绸缎,红灯笼一串串从街头垂到街尾。迎亲的仪仗排得老长,锣鼓唢呐震天响,卫兵列队骑马,军装整齐,气派得不得了。

  街上挤满看热闹的老百姓,人人踮着脚看,嘴里全是羡慕。

  “真是好命啊,阮家小姐长得好看,性子又软,这一嫁就是少帅夫人。”

  “这辈子吃喝不愁,荣华富贵享不完,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楚少帅虽然名声差,但家世毕竟摆在那儿,嫁过去就是顶顶尊贵的人。”

  人人都在替她高兴。

  只有坐在花轿里的阮清梧,心里一片冰凉。她轻轻捏着自己的大红的袖口。福气?她从头到尾都不觉得是。

  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缘分,也不是什么喜事,是铁血社布的局。

  外人只知道她是娇养长大、不谙世事的阮家大小姐,平日里只会读书写字、养花弹琴,半点世家小姐的骄气都没有,温柔又乖巧。

  没人知道,从十六岁那年开始,她就已经是铁血社的人了。

  铁血社是暗中对抗军阀割据、一心盼着山河统一的地下组织。

  乱世连年打仗,军阀各占一方,你争我抢,最苦的永远是老百姓。

  阮清梧从小见多了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江南年年小战,街上随处可见逃难的流民,孩子饿得哭,老人冻得倒,仗打一场,百姓就苦倒一片。

  她厌烦这样的世道。

  所以当组织找上她的时候,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她也出身于军阀世家,身份干净、体面、没人会怀疑,是最合适的潜伏人选。

  三年训练,学伪装、学打探、学隐忍、学怎么把自己活成一张最无害的白纸。她的温顺是演的,她的怯懦是装的,她这十几年的乖巧懂事,全是一层厚厚的保护壳罢了。

  嫁入楚家,是她成年之后接到的最大任务。

  目标只有一个——接近江北少帅楚明远,拿到楚系军阀的核心机密。

  军防布防、兵力调动、军火储备、作战计划。

  只要拿到这些,就能牵制江北军阀,减少南北大战爆发的可能,救下无数百姓。

  这件事,她必须做,也只能她来做了。

  花轿稳稳停在督军府正门的时候,外面的喧闹声达到了顶峰。

  喜娘掀开轿帘,红彤彤的光线落下来,映得她一身嫁衣艳得刺眼。

  她垂着眼,一步步踩着红毯往前走,步伐稳,姿态柔,完全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跨过火盆、跨过马鞍、拜堂、行礼。全程规矩得体,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旁人看了,更是连连点头,都说阮家教出来的女儿,端庄懂事,配得上楚家门第。

  可阮清梧心里清楚,她今天拜的不是良缘。

  洞房设在帅府最精致的梧桐院,屋子里摆满红,红帘、红烛、红喜枕,到处红彤彤一片,看着喜庆,却压得人透不过气。

  下人伺候完礼数,全部退了出去,关门的一瞬间,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了。

  只剩红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安静得吓人。

   阮清梧坐在床边,头上顶着沉甸甸的凤冠,肩背绷得笔直,半点不敢松懈。

  她快速地打量这间新房。摆设雅致,干净规整,不像是常年有人住的样子。桌案、书架、摆件,样样精致却透露出冷清。看得出来,这位传闻里荒唐纨绔的楚少帅,根本不常待在自己院里。

  外面对楚明远的评价,更是差得不能再差了,江北谁不知道楚家这位少帅?

  督军楚大帅杀伐果断、手腕狠厉,一手撑起江北半壁江山。偏偏唯一的儿子楚明远,半点没继承他的魄力。

  整日无所事事,不碰军务、不看公文、不练兵、不理事。日日泡戏楼、逛赌坊、赴酒会,跟一群富家子弟厮混,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正事一件也不做。

  坊间人人都说,楚家后继无人。好好的将门少爷,活成了最没用的纨绔废物。楚大帅多少次当众训斥、罚跪、禁足,全都没用。

  他照旧我行我素,荒唐度日。人人惋惜,人人诟病。所有人都笃定,楚明远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阮清梧过去也这么认为,直到接下任务,开始悄悄搜集他的资料,她才慢慢发现不对劲。

  一个整日荒唐、不学无术的少爷,怎么能在楚大帅严苛的管教下,安稳活到现在?怎么能在各方势力紧盯的江北帅府,活得如此自在潇洒?

  不过她现在没有证据,不敢乱猜,只能按照原计划,演好她温顺少帅夫人的角色。

  不知等了多久,门口终于传来脚步声。门被人轻轻推开,晚风带着微凉的气息吹进来,掀动满屋红帐。

  楚明远走了进来,他穿一身正红喜服,料子华贵,剪裁利落,衬得身形挺拔修长。长相倒是真的极好,就剩下一张脸能看了啊。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清晰,皮色偏白,自带一股世家公子的矜贵张扬。只是那双眼睛,看着散漫又慵懒,没什么正经的神色,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完美贴合外界对他的所有评价,纨绔、散漫、不当回事。

  他随手带上门,没急着靠近,就站在门口看着她。目光淡淡扫过她的凤冠、嫁衣,最后落在她微微垂着的脸上。

  随后,他慢悠悠走过来,斜靠在床边的桌沿上。手指间转着一枚通透的白玉扳指,动作闲散,漫不经心。

  他先开的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戏谑:

   “阮小姐,你这般端庄规矩、温柔娴静,嫁给我这么个声名狼藉的浪荡子,会不会觉得委屈?”

  阮清梧抬起眼,刻意放软眉眼,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怯和温顺,声音轻轻柔柔的:“不委屈的。”

   “能嫁入楚府,是清梧的福气。往后我会好好伺候少帅,安分守己,做好少帅夫人的本分的。”

  这是她练了无数次的语气,温顺、听话、没野心、没心机。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她是个单纯乖巧、极好拿捏的闺阁女子。

  楚明远看着她,唇角带笑,却没说话。阮清梧垂眸,保持着温顺姿态,心里却丝毫不敢放松。

  伪装这件事,她做了太多年了。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经过反复的打磨,绝不会出错。

  可今天,她莫名觉得有点慌。眼前这个男人的目光, 看似漫不经心,却好像能穿透她所有伪装,直直看透她藏在最深处的心思。

  安静僵持几秒后,楚明远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拢在阴影里。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着清冷的松木味道,不刺鼻,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距离骤然拉近,阮清梧的指尖下意识轻轻蜷缩。她面上依旧平静,心里已经瞬间警惕起来。

  下一秒,楚明远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是吗?”

   “可我怎么看,你眼里,半分做新娘的欢喜的样子,都没有呢。”

   阮清梧心头猛地一紧。那种被人一眼看穿底牌的慌乱,猝不及防涌上来。她迅速压下所有异动,微微低头,睫毛轻颤,做出一副羞怯不安的模样:

   “我……我初入帅府,第一次嫁人,心里难免惶恐不安,看着冷淡了些,还望少帅不要见怪。”

   解释得体,滴水不漏,是最正常、最符合闺阁小姐的反应。

  换做任何人,都会信的,可楚明远没有立刻接话。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看了很久。

  久到屋里的红烛都燃短了一截。

  就在阮清梧几乎快要撑不住这份沉默的时候,他终于直起身,收回了所有压迫感。

  他像是真的信了她的说辞,又像是懒得再拆穿。

  只淡淡道:“罢了。”

  他转身拿过桌上的两杯合卺酒,递了一杯到她手里。酒杯微凉,握在手里,稍稍压稳了她慌乱的心。楚明远看着她,语气随意,听不出真假:

  “别怕。”“既然嫁进我楚家,成了我的夫人。往后,有我护着你。”

  阮清梧抬眼看他,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不出真心还是假意。

  她分不清,他是随口敷衍,还是真有几分护她的意思。最后,她只是低头,轻轻说了一句:“多谢少帅。”

  两人举杯,饮尽合卺酒。

  酒液微凉,滑入喉咙,却烫得人心底发涩。

  今夜是洞房花烛,是世人眼里最亲密的一夜。

  可他们两人,从头到尾,陌生、试探、防备。喝完酒,楚明远没有再靠近。没有闹洞房的戏谑,没有新婚的亲近,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离床不远的位置,安安静静坐着。阮清梧也不动。她依旧端正坐着,保持着少奶奶该有的端庄。

  偌大一间婚房,红烛摇曳,暖意融融,本该是最亲密的一夜。

  两颗心,却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两个戴着厚厚面具的人,以夫妻之名,被困在这座偌大冰冷的督军府里。

  红烛燃到天光破晓,烛泪落了满满一桌。

  天微微亮的时候,楚明远站起身。他看了一眼依旧端坐的她,只留下一句:“天亮了,歇着吧。”

  随后推门离开,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阮清梧才轻轻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夜的背脊,终于缓缓松弛。她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跳得很快。

  这个楚明远,绝不是外界传言的那般简单。往后在帅府的日子,只会比她预想的更难。

  婚后半个月,日子过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两人在外人面前,维持着最标准的少帅少夫人模样。相敬如宾,礼貌疏离,规矩周全。楚明远依旧白天出门,跟各路纨绔子弟厮混,看戏、听曲、打牌、喝酒,日日不落。

  傍晚天黑才慢悠悠回府,偶尔彻夜不归。府里下人看在眼里,私下偶尔也会悄悄替新夫人可惜。

   “少帅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少奶奶这般温柔贤惠,偏偏嫁了个不着调的少爷,真是委屈她了啊。”

   “怕是往后日子,只能守活寡了。”

  这些细碎议论,偶尔飘进阮清梧耳朵里,她从不回应,也从不争辩。只是淡淡听着,照旧做自己的事。她每日早起请安、伺候长辈、练字、侍弄花草、看书静坐。待人温和,对下人宽厚,从不摆少奶奶架子。短短半月,全府上下,无人不夸她性子好、人品端、气度佳。所有人都认定,这位新来的少帅夫人,是个纯粹温柔、毫无心机的大家闺秀。

  真正捅破那层薄薄窗户纸的日子,是在九月重阳。重阳这天,城里最大的戏楼请来了顶好的戏班,连唱三日大戏。

  最出名的压轴,是一出《霸王别姬》。所有人都知道,楚明远别的戏不爱,唯独偏爱这一出。

  往年每到重阳,他必定日日泡在戏楼,雷打不动。

  今年也不例外,这天下午,楚明远推掉了所有应酬,独自出城听戏。他遣散所有随从侍卫,一个人坐在二楼最僻静的雅间里。

  褪去了平日里嬉闹荒唐的模样,安安静静听戏,神色沉敛,眉眼安静。完全不像那个整日胡闹的纨绔少爷。

  而阮清梧今日出门,也另有目的,组织提前传信,今日重阳人多混乱,是最合适的接头时间。

  她借着听戏出门散心的理由,顺利出了督军府,打算和潜伏在城内的同志碰面,交接近期搜集到的楚府动态。万万没想到,楚明远会出现在这里。

  等她走到戏楼二楼走廊,远远瞥见那间专属雅间的身影时,已经来不及退走。楼下人多眼杂,一旦折返,反而显眼。无奈之下,她只能快速侧身,躲进隔壁一间空着的雅间。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走廊人声。楼下戏台锣鼓喧天,唱腔婉转哀凉,虞姬一袭素衣,水袖翻飞,声声泣血。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一曲唱尽英雄末路,唱尽无可奈何。

  满场听众,有人叹,有人惜,有人沉迷儿女情长。

  阮清梧靠在窗边,静静看着台上,她听不出缠绵情爱,只听得出满目悲凉。乱世之中,何止霸王末路。人人皆是身不由己的。

  她看着戏台,看着热闹喧嚣的人间,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呢喃了一句:“说到底,最苦的,终究还是底下的寻常百姓。”可话音刚落,隔壁紧闭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楚明远站在门口。一身素色长衫,干净素雅,褪去了所有往日的张扬纨绔。眉眼清冷,神色平静。他就那样静静站在门口,看着窗边的她,仿佛看透了一切。

   阮清梧指尖微颤,心口狠狠一震。楚明远看着她,眼神坦荡。不必再装了。”语气笃定,不容拒绝。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房门。外面所有喧闹被隔绝,屋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坦然。

  “旁人听这出戏,听的是爱恨别离。唯独我的夫人,听的是乱世疾苦,家国山河。”

  “阮清梧,”他看着她,眼神坦荡,“我们两个之间,不必再演了。”

  “你不是柔弱无知的深闺小姐。”

  “我也不是荒废度日的废物少帅。”

  “我觉得,我们是一类人。”

  秋风从窗缝钻进来,轻轻吹动窗纱,也吹动了她紧绷已久的心弦。这一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刻意温顺,轰然碎裂。

  楚大帅一生嗜战,野心极大,一心想扩张江北势力,连年征兵、连年备战,只盼一统南北。

   若是楚明远展露才华、显露本事,必然会被父亲委以重任,接手兵权,奔赴战场,替他征战四方。

  一旦他掌权,战火只会越烧越旺,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所以他自污名声,故意荒唐,把自己活成所有人眼里的废人。用自己的不学无术,挡下兵权,挡下征战,挡下无数场本会发生的厮杀。

  他们立场对立、家族敌对、身份相悖。可心底装着的,是同一个心愿。这一刻,所有的防备,悄然松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安静的房间里,悄悄生根发芽。

  那天之后,日子变了味道。

  人前,照旧演戏。他荒唐,她不问世事。府里的下人、外面的眼线,没一个看出异样。

  可只要没有旁人,他们就默契地卸下伪装。

  楚明远带她去过一次城外的破庙。那是他暗中接济流民的地方,米粮、药材、冬衣,都是他用自己的私产买的。庙里挤着几十号人,老人孩子居多,个个面黄肌瘦。他走进去,把一包药递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声交代了几句用法。那妇人千恩万谢,他只摆摆手,转身就走。

  出了庙,他对阮清梧说:“我从小看着打仗长大。看着士兵送死,看着村子被烧,看着百姓哭着逃难。我打心底里厌恶战争。”

  他看着远处,声音很轻:“我若是能干、若是锋芒毕露,兵权立刻就会压到我头上。我爹会逼我带兵、逼我开战、逼我踩人命往上爬。我现在装作一无是处,至少能少打几场仗,能少死一些人。”

  阮清梧静静听着,心里又酸又涩。

  她也慢慢对他敞开心扉。说起江南年年战火,说起她十六岁那年坐在轿子里看见兵踩死了一个孩子,说起她为什么放弃锦衣玉食走上这条路。

  “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军阀割据的纷争里。”她说,“我想等山河统一,等天下太平。”楚明远看着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等仗打完了,”他忽然说,“我想去江南看看。听说你们那边的桂花,秋天开起来满城都是香的。” 

   在一个月色极美的夜晚,阮清梧选择彻底坦诚。她不想再骗他,也不想再自欺欺人。她抬眸看着他,眼神坦荡直白,没有丝毫闪躲:

   “明远,我跟你说实话。”

   “我嫁进楚家,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来的。”

   “我是铁血社的人,我的任务,就是潜伏在你身边,盗取楚家军防机密。”

  她已经做好了所有最坏的打算。哪怕他翻脸、猜忌、囚禁、疏离,她都认了。这就是她的使命,也是她的宿命。

  可楚明远听完,脸上没有半点震惊,也没有半点恼怒。他只是轻轻抬起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又笃定:“我知道啊。”阮清梧猛地一怔,“大婚那天,我就已经看出来了。”

   他看着她错愕的眼神,轻声补充:“从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来算计我的。”

   阮清梧心口狠狠震动,喉头微微发紧:“那你……”

   “那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说道:“我心甘情愿被你算计,心甘情愿被你利用,心甘情愿…栽在你手里。”

  乱世情爱本就是奢侈品。他们身处敌对阵营,本应刀刃相向、步步厮杀。可偏偏,在这人人利己、人人贪权的乱世里,他们遇见了唯一懂自己的人。

   于是义无反顾的,深陷其中。那段无人知晓的隐秘时光,是阮清梧乱世半生里,最温柔的一段日子。  

  他教她打枪。她手抖,他就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帮她稳住。她第一次杀人是组织的叛徒,那人出卖了好几个同志,罪该万死。她举着枪,扣不下去。楚明远不知怎么出现在她身后,手掌温热地盖上来,带着她的手指,稳稳扣下扳机。

  枪声划破雨幕。那人应声倒地。她红了眼,泪水滚下来。他抬手替她擦掉,声音是藏不住的疼惜:“这些肮脏事,交给我来扛。你只管守好你的家国理想,干干净净的就好。”

  那一刻,阮清梧彻底动了心。

  明知他是军阀之子,明知立场对立,明知相爱是大忌,她还是无可救药地沦陷了。

  可乱世从不成全情爱。

  决裂的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深秋的夜,格外寂静,风声萧瑟,寒意浸骨。组织传来最高紧急密令。楚大帅近日秘密调运一批顶级重型军火,连夜送往南线战场。这批军火数量极大、威力极强。一旦军火顺利抵达前线,南北两军将立刻开启全面决战。

  战火一铺展开,南北遍地狼烟,千万百姓将再度陷入流离死亡。组织命令清晰、决绝、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截取楚家全部军火布防、兵力路线、押运时间机密。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大战爆发。

  这是她的使命,她的信仰,她潜伏到现在的意义。

  那晚夜色深沉,星月无光。楚明远外出赴一场军政夜宴,整座督军府安静得可怕。

  守卫虽严,可她潜伏日久,早已摸清帅府所有巡逻规律、暗卫点位、机关布局。

  她屏住呼吸,避开所有眼线暗岗,悄无声息潜入最深处的军机书房。这间书房,是楚家存放所有核心军务机密的禁地。

  她熟悉楚明远所有习惯,熟悉他的布置,密码和藏档的方式。指尖轻转动锁芯,机密档案柜应声而打开,一叠叠绝密军务文件整齐陈列。

  她快速翻找,很快找到了那份她必须拿到的军火运输密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行军路线、押运兵力、交接地点、开战部署。

  只要把这份情报送出去,就能半路截下军火,暂缓南北大战,救下万千生灵。

  可阮清梧看着纸上的字迹,指尖冰凉,心口一阵阵发疼。她太清楚这份情报的分量了,截下军火,打乱部署。等于直接毁掉楚明远隐忍多年、苦心经营的所有势力,等于亲手葬送他在楚家所有立足根本,将他推入深渊。

  她咬着牙,强忍眼底的泪,快速铺开纸笔,飞速抄录密档。

  心神大乱,手微微发颤,越是着急,越是容易出错。抄到最后一行字时,手肘不慎撞到桌角那枚青玉镇纸。“嗒——”清脆一声轻响。在死寂沉沉的深夜里,刺耳至极。

  阮清梧浑身瞬间冰凉,心脏骤然沉到底部。屋外,渐近的沉稳脚步声,骤然停在门外。他回来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无路可逃,无处可躲。

  房门被轻轻推开,漆黑夜色被屋内灯火劈开,楚明远立在门口。他换下了外出应酬的正装,只穿了一身深色的常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敞开的档案柜、散落的军务文件、她手里攥着的抄录信纸,所有真相,一目了然。

  两人四目相对,屋里死寂得可怕。阮清梧喉咙干涩发紧,声音微微颤抖:“明远……”楚明远看着她,语气极轻,听不出喜怒:“情报,拿到手了?”

  一句平淡的问话,压得她心口窒息。她红着眼眶,字字沉重:“我不得不这么做。”

  “我身后是千千万万无辜百姓。战火一旦全开,会死很多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对不起。”

  这是她的职责,也是她的道义,哪怕辜负了他,也不能负了天下。

  楚明远静静看着她,良久,轻轻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

  “从动心那一日起,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他早就清楚,在她心里,家国大义,永远排在情爱之前。他从头到尾都明白结局,可他依旧纵容、依旧心甘情愿。只因为是她。

  “你走吧,注意安全。”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唯一的出路。“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立刻离开帅府,好好活着。”

  阮清梧看着他苍白落寞的脸,心口像被生生撕开一大片伤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攥紧手里的信纸,咬紧牙关,终究不敢再看他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书房,走出这座盛满温柔、也盛满亏欠的督军府。

  她走之后,一切彻底崩塌。

  情报顺利送出,革命党精准截获楚家全部军火,楚系军备重创,主力部署彻底打乱。

  南北大战暂缓,百姓免于一场浩劫。她守住了天下,却彻底毁了他。

  楚大帅震怒,连夜彻查内鬼。

  线索层层追溯,很快查到阮清梧身上,当他得知自己儿子早已知晓一切、却刻意隐瞒、数次纵容、甚至亲手放她离开时,彻底暴怒。

  父子决裂,楚明远被剥夺所有兵权、废除少帅名分、撤去所有职位。多年隐忍经营的势力一朝瓦解,忠心下属被清洗,身边亲信尽数离开。

  他被彻底软禁府中,日日受罚、夜夜审问、受尽打压。曾经风光无限、人人忌惮的江北少帅,一夜之间,众叛亲离,一无所有了。

  与此同时,阮清梧的潜伏身份彻底曝光,

  楚大帅颁下死令,命楚明远戴罪立功亲自带队追杀阮清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昔日枕边挚爱,一朝沦为不死不休的仇敌。

  最后的对峙,落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夜色漆黑,风雨肆虐,整座城池被大雨笼罩,街巷积水成河,寒气刺骨。阮清梧潜伏任务失手,陷入重重包围。幽深窄巷,前后堵死,无路可退。巷口中央,一道挺拔身影静静伫立。楚明远一身笔挺黑色戎装,立于漫天风雨之中。

  短短数月折磨,他清瘦憔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身后,士兵列队肃立,枪支上膛,所有枪口,齐齐对准巷中孤身一人的阮清梧。

  咫尺的距离,隔着漫天的风和雨,隔着血海恩仇还有过往。

  雨声嘈杂,风声呼啸,阮清梧看着他,积压了许久的委屈、痛苦、不甘、愧疚,全部翻涌上来。她声音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楚明远!”

  “你明明从头到尾都知道!”

  “你知道我接近你是为了算计你、利用你、毁掉楚家!”

  “你全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动心?为什么还要一次次放我走?!”

   她不懂,明明结局注定背叛,明明结局只剩两败俱伤。

  雨更大了,楚明远静静望着她,任由冰冷雨水打湿眉眼、浸透衣衫。风吹乱他鬓边发丝,他缓缓扯出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随后抬手,轻轻挥手。

  身后所有荷枪实弹的士兵,尽数后退,在远处待命。整条幽深雨巷,最后只剩他们两个人。

  风雨呼啸,天地寂静,他一步一步,踏着积水,朝她走近。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低沉的嗓音好像能穿透漫天的雨声:

   “我知道。”

   他抬手,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茶杯。这是她从前潜伏时,不慎遗落在他书房的茶杯。

  水里掺过她惯用的微量迷药,不致命,只会让人四肢麻痹、动弹不得。”,

  她早已忘记这件小事,他却留到现在。当着她的面,他仰头,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微凉药液入喉,麻痹感迅速蔓延四肢,四肢渐渐发麻发冷。

   阮清梧瞬间脸色煞白,心口剧痛:“你疯了吗?!”

   楚明远却看着她,眼底翻涌着破碎又偏执的深情:

   “我知道你要算计我。”

   “我知道你可能会毁了我的一切。”

   “那不如,让我多爱你久一点吧,也算回本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揽过她的腰,用力将她拽进怀里。冰冷雨水浸透两人衣衫,怀里的温度却滚烫得惊人。他低头吻了下来,没有温存和缱绻。只有压抑的爱恨和隐忍、绝望与不舍。雨水、泪水、淡淡的血腥味混在一起,苦涩刺骨。

   一吻倾尽半生遗憾,良久,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不稳,声音沙哑破碎:

   “清梧。”

   “江山我守不住了。”

   “楚家我好像也保不住。”

   “乱世太平我求不得。”

   “但我能尽可能的护住你。”

   “天下有人想让你死。”

   “别怕,我会拼尽一切,让你活下去。”

   那个滂沱雨夜,他再一次,义无反顾放她离去。所有通敌、纵谍、叛国的罪名,他一人全数包揽。酷刑、牢狱、责罚、屈辱,他一人尽数承受。只为换她一条生路。

  自那夜之后,他们彻底断了所有音讯。山水相隔,兵戈相对,南北分立,对峙彻底白热化。

   他们各站一边,遥遥相望,南北的终极决战正式打响了。楚家残军困守孤城,弹尽粮绝,四面绝境。在地牢受尽折磨、满身伤痕的楚明远,拖着残破身躯,主动请战,奔赴绝境前线。

  那一日,大雪漫天,天地一片惨白。他立在孤城最高的断墙上,他一生不愿杀人、不愿开战、不愿见百姓受苦。最后,却亲身站上了战场,子弹穿膛的瞬间,他唯一的念想——“愿吾妻清梧平安顺遂,愿她终能得见盛世黎明。”

  他轰然倒地,就此长眠于江北大地之中。

  三个月后,南北议和。铁血社多年奔走终于有了结果,山河统一的曙光初现。

  阮清梧站在江南老家的废墟上,亲手种下一棵桂花树。树苗很细,风一吹就晃。她蹲下来,把土培实。

  “等仗打完了,我陪你去江南,再种一棵。”

  风从废墟上吹过来,卷起一阵尘沙,没有人应她。

  她相信,树会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