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办公室的灯管总在下午四点开始嗡鸣,像一只卡在喉咙里的苍蝇,平白给人添了几分烦躁。



我把报表往旁边推了推,抬头时正对上小陈的笑脸。



“林姐,你这季度又第一啦,真厉害。”



她端着咖啡杯靠在我工位隔板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睫毛膏在眼尾堆积着一小团黑色颗粒,看起来很糟糕。



我笑笑说运气好,把一杯没拆封的酸奶推给她。



小陈接过去时指甲碰到我的手背,凉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瓷勺。



我知道她下午在茶水间说过什么。



人力资源部的小周学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往嘴里塞一颗薄荷糖。



小周当时压低嗓子说,小陈讲我这么年轻业绩这么好,要么睡出来的,要么有人往我卡里打钱。



我听完把糖嚼碎了,薄荷味顺着鼻腔往上冲眼眶有点发酸。



这些事我从不往心里去。



母亲活着的时候常说,吃亏是福,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把这句话像护身符一样记在胸口,每天出门前默念三遍。



办公室里那些人笑得越甜我就念得越响,仿佛只要念得够快,那些笑声就追不上我。



部门主管姓钱,五十多岁的人,头顶早就秃成一块反光的鹅卵石。



他每次路过我工位都要停下来,手搁置在我工位的椅背上,又粗又丑的“肥猪蹄子”往我肩上敲两下。



“小林啊,裙子挺好看的嘛,果然年轻小姑娘就是嫩,穿什么都好看。”



我尴尬地往旁边缩,他就笑,那四溢而出的口水堪比花洒,他边喷边猥琐的说:



“小姑娘害羞什么嘛,我就开个小玩笑。”



周围人也就跟着这个肥猪头一起笑,笑得就像一群安装了同一条声带的玩具鸭。



即使这样,我都忍了下来。



我在洗手间对着镜子告诉自己,忍忍就好,他们闹腾几天就腻了。



镜子里的我眼睛红肿,嘴角却还挂着笑,即使那笑看起来真的很勉强。



2



我熬了几个通宵做的方案被抄那天,天空下着雨,雨点密密麻麻当的砸在窗户上,像是被人撒了一把豆子。



我打开投影仪,把我的季度方案从头开讲,讲到第五页的时候,底下有人笑出声来。



钱主管从后排站起来,眼神揶揄的:



“小林啊,这个方案小陈上周已经交过了,你是不是拿错了?”



我站在投影仪旁边,激光笔的光点停在幕布中央停滞住,我木鱼一样的瞳仁在四下议论纷纷中缓缓转动。



小陈坐在第三排,还在低头玩手机。



像是若有感应,听了钱猪头的话也只是看着我,像是在观察一个被她逗弄的小丑。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眼里被人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会议室里的声音一点点敲打着我的身体和我的脸,我很想什么都不顾的喊出来:



“小偷!”



然而钱主管对我说:



“要不你先下去吧,后面还有几个方案要讨论。”



我关掉投影仪,沉默着把电脑合上,线缆从接口里拔出来时发出“咔“的一声,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脆,像有人在我后脖颈上使劲儿弹了一下。



我以为这已经够坏,却没想到还有更坏的。



我的老顾客开始一个一个消失。



那些跟了我两年的客户,忽然都说要换对接人。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做建材生意的赵总,他在电话里支吾了半天,末了只说:



“小林啊,你们公司小陈那边给的返点更高,对不住了,叔呢也只是个生意人。”



我握着手机站在消防通道里,楼梯间的感应灯亮了,暗了,亮了,暗了,亮了……



我投在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突然就很想来根烟试试……



3



钱主管的老婆找上门那天,我正在整理离职同事留下的一堆废文件。



那女人踩着细高跟冲进办公区,鞋跟敲在瓷砖上和敲钉子一模一样。



她站在过道中间喊我的名字,声音尖的恰似一个高音喇叭。



我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钱主管已经从他办公室里小跑出来,一张猪油脸涨的通红。



他指着我对那女人说:



“就是她,都是这个小狐狸精勾引我,我一时糊涂,老婆你别生气了。”



那带着黄色耳饰活妥妥的贵妇装扮的女人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朝我脸上扇过来。



她给了我两巴掌。



第一下打在我右脸上,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后腰撞在打印机上,生疼的要命。



第二下打在我左脸上,我的眼镜飞出去,在地上滑出一段距离,镜片碎成几块。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那女人的尖嗓门像是一把钝刀子不断在割人。



她骂我是不要脸的贱货,脏话的话比下水道的腌臜更不堪入耳。



我蹲下去捡眼镜碎片,手指被割了一道口子,血珠顺着伤口慢慢渗出来,滴在浅色的地毯上,颜色深得像一小片没化开的墨水。



没有人来扶我。



我看见小陈站在人群里,手机举得高高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和怜悯的神情,像在看一出终于演到高潮的舞台剧。



钱主管缩在他老婆身后,两只手搓来搓去,嘴里反复说着“都是她勾引的”。



就这样,我成了全公司的笑话。



中午去食堂打饭,排队的人自动往两边让开像给我留了一条专用的通道。



我端着餐盘走到最角落的位子坐下,把一片炒得发蔫的青菜送进嘴里。



慢吞吞的在口腔里嚼了很久,却尝不出一丝味道。



4



可是我还是忍了下来。



我告诉自己,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



我甚至开始给自己找理由:



钱主管虽然恶心,但他毕竟是我上司。



小陈虽然偷我方案,但她还小,下次就不会了。



而那些说我闲话的人,都是正常的,这世道谁不说闲话呢。



我每天下班走同一条路回家,这条路上会经过一家花店,橱窗里的白玫瑰每天都在换新,看起来生命力十足。



我想等年底订了婚,我也要买一束白玫瑰放在家里餐桌上。



这个念头像一个小小的愿望,足够支撑我走完这段没有路灯照亮的街道。



我想,毕竟我还有我的男友,他永远是我的避风港。



我男朋友叫李聪。



我们在一起四年了,两家父母都见了面,饭桌上他爸爸喝多了酒,拍着桌子说年底我们就把事办了。



我那时候就想着只要撑到年底就好了。



只要撑到年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我错了。



5



那天我难得下班很早。



我先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买了半斤基围虾,想给李聪做顿像样的晚饭。



进玄关后我喜欢就先换鞋,然后我注意到鞋柜底下多了一双红色亮皮细高跟。



妩媚又性感的款式,足以见得它的主人是个多么火辣辣的女人。



但那不是我会穿的鞋。



我站在玄关手里提着装鱼的塑料袋,水从袋子破口处一滴滴往下掉,在木地板上积了一小洼。



客厅里没人但卧室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露出电视机的声音和别的什么声音。



我把鱼放在鞋柜上,那条可怜的小东西在袋子里最后扑腾了两下。



我推开了那扇门,确定了“薛定谔的猫”。



李聪和一个女人滚在床上,两个人绞在一起像两股被人胡乱揉搓的绳子。



那女人率先看见我,尖叫一声去拉被子裹住赤裸的身体。



李聪随着女人的视线转过头来,满头满脸都是汗,嘴巴还在极速的喘息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站在门口的位置看了一会儿,奇怪的是我并不想哭也不觉得愤怒。



我只觉得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渗到指尖渗到我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我转身走到衣柜前,把那个用了两年的行李箱从柜顶拖下来,往里胡乱塞了几件换洗衣服。



李聪光着脚追出来,大概是才“运动”一场已经精疲力尽,居然还在客厅地毯上绊了一下。



“你听我解释,她只是……”



他扶着茶几站稳,胯间还围着那个女人的性感裙子,这场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把一段日子也一起拉上了。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经过鞋柜时看了那双红高跟鞋一眼,然后弯腰把那条可怜的死鲈鱼也一并提走了。



6



新住处是一间二十平米的单间,窗户朝北采光不好,所以白天也要开灯。



我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挂进简易衣柜里,挂到第三件的时候我停下来突兀的一屁股坐在了床上,从包里摸出手机查了查银行卡余额。



五万块。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嘴角往上勉强扯了扯,这数字在这座高消费的城市里就像是芝麻碾压大象。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我长舒一口气,宽裕自己:



至少我还健康,我想我至少我还有革命的本钱。



这句话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自嘲的酸味,像胃里翻上来隔夜饭的臭味。



7



神不会原谅一个倒霉的人,他只会继续降灾。



我没能健康多久。



那天在公司整理报表,眼前忽然一阵发黑,太阳穴像被两根铁钉同时往里拧。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后脑勺撞在柜子上,眼前一下就全是乱飞的星星点点。



同事把我送到医院,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着,闻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看护士推着装满药瓶的小车从面前一趟趟经过。



医生四十来岁,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支褪色的钢笔。



他把片子插在观片灯箱上,用笔尖点了点我头颅影像里的一小块阴影说:



“你这肿瘤是恶性的,位置不好极有可能已经压迫神经。”



看医生说的愁眉苦脸我没了耐心,直接问他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才叹口气说:“可能会精神异常,也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医院门口的霓虹灯牌坏了一快儿,“急诊”的“诊”字只剩半边,红光照在潮湿的地面上,倒显得特别宁静。



我在公交站坐了很久,看着一辆辆公交车来了又走。



司机隔着玻璃看我见我不走,操着一口方言嘟哝了两句,像在说一个坐错了地方的怪胎。



8



但我还是抱着希望。



我总觉得人只要抱着希望,就没有什么能把我彻底打倒。



这句话我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也信了无数遍,这是我心里永远不会坍塌的神灵。



我把检查报告塞进抽屉最底层,还是照常上班,照常对着客户微笑,照常在每个加班的夜晚给自己泡一杯速溶咖啡。



那些褐色的咖啡粉末在热水里打着转,像一群困在杯子里的小虫子。



结果就是公司比我更先放弃我。



人事部的小周偷偷告诉我,上面在研究怎么开掉我,理由是业绩不达标,实际是怕我拿脑瘤做工伤索赔。



我听完在茶水间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一次性纸杯捏成小小的一团,杯底的咖啡渍透过指缝渗出来弄了我满手。



几天后我被叫到会议室,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坐在对面,西装袖口的商标看起来格外的惹人眼。



他递给我一份离职协议,说公司对我近期的工作表现不太满意。



我说我这个季度业绩是第三名。



他低头翻了翻文件,说那个数据统计口径可能有点问题。



我就知道这事没有争论的意义,我已经耗不起了。



我在协议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一堆枯叶。



签完我把笔放在桌上,对那男人笑了笑。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笑。



9



我第一次觉得我真的累了。



那种累不是加班到凌晨的累,不是被扇了巴掌的累,甚至不是看到那双红高跟鞋的累。



那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漫上来的东西,恰如地下室里积了许多年的废水终于漫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世界从不因为一个人努力就会善待她。



这句话以前我只在书上看到过,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我忽然就信了。



天花板上那条丑丑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于是我变了,或者说……



我终于不装了。



10



小陈是第一个撞上来的。



她大概是从小周那里听说了我被开除的事,第二天一早在办公楼下“偶遇”我,拉着我的手说:



“林姐你怎么就走了呀,我还舍不得你呢。”



她的手指凉凉的,摸到人身上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



我直视看着她,直到她慢慢把手抽回去。



“你舍不得我?”



“你舍不得的是我的客户名单吧。赵总那个单子你吃了多少返点,用不用我帮你回忆?”



小陈的脸僵了一下,嘴角的笑还来不及收回去,就那么半挂在脸上尴尬的要命。



她张了张嘴说林姐你误会了。



我往前走了半步,离她近得能看清她鼻翼上那颗粉底没盖住的小疙瘩。



我说你每次在茶水间编故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就在隔壁。



她彻底不说话了,睫毛膏涂得浓密的眼睫毛颤了颤,像两只找不到方向的扑棱蛾子。



我绕过她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眼角有点卡粉,记得补一下再哭。“



11



总公司大会在周三,有特约记者在的那天。



我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露出整张脸来。



小陈站在台下,穿着她偷我方案时穿过的那条蓝裙子。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把U盘插进电脑,幕布上弹出两份文件的对比图,连标点符号都一模一样。



当然署名不同。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



小陈在台下站起来,说我诬陷她。



我没理她,把U盘里最后一份材料点开,那是一段录音,那是小陈在电话里求着让财务帮她把某笔返点做成“咨询费”。



录音放完,小陈的脸白得像一张刚拆封的A4纸。



记者们的镜头齐刷刷转向她,闪光灯亮成一片活像暴风雨前密集的闪电。



保安把她请出会场的时候,她高跟鞋的鞋跟断了一个,被架住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蓝裙子一摆一摆的像被晾在风里的床单。



我的方案回来了,产权也跟着回来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些表情各异的同事,忽然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荒唐得可笑。



他们偷我的东西,我拼了命才能拿回来,如此还要被当成一个“突然发疯”的人被围观。



12



钱主管那边则更好办。



他老婆上次来公司闹过一次之后,他老实了几天,可没出半个月又故态复萌。



开会时我知道他总在桌子底下拿脚蹭女同事的腿。



我找到他老婆的电话,约在街角一家奶茶店见了面。



那女人比我记忆里的那个瘦的多,颧骨高高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一看就知道没有睡安稳。



她点了一杯无糖乌龙茶,搅了半天也不喝,只是问我找她什么事。



我说看来你还记得上次在公司扇我巴掌的时候,你的老公说我是他小三。



她脸色巨变警惕的看着我,就怕我万一讹诈她一样。



“其实他真正的小三不是我。”



我看着她慢慢说:



“是我们公司的小陈。你老公每个月给她转两万块,还帮她把方案递到了总公司。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转账记录发给你。”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几张银行流水的截图。



那女人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烧着一团火,那火气来得又快又旺,像有人往干柴上泼了一瓢汽油。



小陈被踹到流产是三天后的事。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医院复查,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排队。



小周给我发来一段视频,镜头画面晃得厉害,一个女人在商场里揪着另一个女人的头发,尖叫声混着围观人群的惊讶议论的声音。



我看完把视频关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望着走廊尽头那扇开开合合的白门发呆。



13



当然,钱主管自己也没跑掉。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模仿他的那种恶心的口吻约他去酒店“谈谈复职的事”。



他果然上钩了回我消息回得飞快,末尾还加了三张猥琐的自拍,恶心得让人想吐。



我把他约到城西那家五星级酒店,然后给他老婆发了酒店地址和房间号。



我告诉她要抓现行就现在去。



钱主管老婆到的时候,据说他正穿着酒店的浴袍躺在床上看电视呢。



后来的事情在公司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他老婆带了三个人冲进去,把酒店的茶几都掀了,然后前台被迫报了警。



因为影响太大,公司第二天就发了钱主管开除的公告。



公告措辞倒是很官方,说他“因个人原因离职”,但所有人都知道真实情况。



那些平时被他揩过油的女同事,一个个拍手称快,仿佛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在背后说我“有金主”的。



我坐在新住处的那张小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滚动的消息,窗外的北风拍打着玻璃,发出吧嗒吧嗒的动静。



这些让我不觉得解气,也不觉得痛快。



我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平静得不像刚做完这些事的人,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



14



最后一个,当然得轮到李聪。



他从共同朋友那里打听到我的新地址,三天两头在楼下等我。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就看见他蹲在单元门口,脚边放着一袋橘子,嘴里正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他看见我后猛地站起来,大概是蹲太久的缘故还往前打了个趔趄。



“小林,你听我说完再走,我求你了。”



他堵在楼梯口,呼吸急促嘴里喷出的白气混在冬夜的冷空气里。



我站在三级台阶下面仰头看他。



他的确憔悴了许多,看起来瘦了,下巴上还留着一层冒出来的胡茬。



而且左脸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道细长的抓痕,不知道是那女人抓的还是他自己蹭的。



我问他有什么事。



他说他错了,他鬼迷心窍,那个女人已经走了。



他说只要我原谅他,他就给我三十万彩礼,他还说他父母催我们年底就订婚。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举在我面前,说密码是我生日。



我看着他举着银行卡的样子,忽然想起四年前他第一次请我看电影,在电影院门口举着两张票冲我傻笑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那时候他头发很密,帅气的五官笑起来眉眼全舒展开。



我说好,我原谅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一下眉开眼笑,差点就从台阶上栽下来。



他上来想抱我,我往旁边让了让,说等订了婚再说。



他连忙点头,说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15



订婚宴定在了腊月十八,是李聪父母口里的“好日子”。



李聪把他的几个重要亲戚全请来了,包了城北一家酒店的大宴会厅,舞台正对着一块巨大的LED屏,循环播放着我们的合照。



照片里的我靠在他肩上笑得眉眼弯弯,像被蜜糖腌过的苹果一样甜。



但那订婚宴开始的前三天里,我把那笔三十万彩礼转进了海外账户。



开户的是一家悉尼本地的机构,我提前联系好的,手续办得比我想象中还顺利。



那个穿白色轻奢西装的女顾问用英文对我说,资金已经锁定落地后凭身份证明即可动用。



订婚宴那天我穿了一条香槟色的长裙,头发特意盘起来还别了一枚珍珠发夹。



李聪站在我旁边,西装笔挺,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额角染着时髦的蓝绿色,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看起来高兴极了,举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说谢谢大家来见证我们的幸福。



我慢慢熬着,终于等到播放“回忆视频”的环节,主持人慷慨激昂地在台上念着串词,大屏上的照片却忽然黑了下去。



李聪的笑容僵在脸上随机有几分疑惑,宾客们安静下来,有人小声问是不是设备坏了。



然后大屏“唰”的一下亮了,画面上出现一男一女赤身裸体纠缠在一起,背景是一张我和李聪都熟悉的大床。



那女人的红色高跟鞋都还挂在脚上呢,随着两人动作一颠一颠的。



宴会厅的热闹氛围一下戛然而止,随后是一声尖叫,李聪的妈妈捂着嘴从椅子上站起来,酒杯摔在地上红酒顺着裙摆往上爬。



李聪站在那里脸白得发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站在他旁边从头上摘下那枚珍珠发夹,轻轻放在餐桌上。



“祝大家用餐愉快。”



我笑的很得意,在听见周围的窃窃私语中,我转身径直往宴会厅外走。



此时混乱的大厅里没有一个人顾得上来拦我。



16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舷窗看地面上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块灰蒙蒙的拼图。



引擎声在耳边嗡嗡响着,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



我把那枚女顾问给我的回执单从内袋里摸出来很满意的闭上眼休息。



悉尼的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我落地后在当地最好的医院做了手术,主刀医生是个华裔,给我做的手术很成功。



他说肿瘤切得很干净就是位置太深多少留了点后遗症。



我问什么后遗症,他说有时候可能会做很长的梦。



我笑笑说这有什么,毕竟我从小到大就爱做梦。



17



我在澳洲认识了我先生。



他在一家华人超市当经理,我第一次去那家超市买酱油找了半天没找到,他主动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时喜欢稍微歪着头,笑起来会露出一颗有点歪的虎牙,像一只温和的大型犬。



我们相知相爱然后顺理成章的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女儿喜欢画画,把家里的墙上画满了向日葵;



而儿子呢则喜欢踢球,每个周末都在后院和他爸踢球。



日子像一条不紧不慢的河流,该拐弯拐弯该流就流,偶尔翻个小浪花又很快平静下去。



直到我老了。



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夕阳把对面的屋脊染成一片柔和的颜色。



孙子在草地上追着一只白色的蝴蝶跑,笑声依稀的跑到我的耳朵里。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藤椅轻轻晃着吱呀吱呀像一支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我闭上眼之前想,这一辈子到底还算不错。



虽然开头苦了点,可后来都补上了。



这么想着,我就笑了。



18



我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空白。



不是医院的天花板,不是悉尼的蓝天,就是一片白,白得没有边界,白得像有人把整个世界都用橡皮擦掉了。



我眨了眨眼那白却还在,晃得我眼睛发酸发涨。



我听见周围有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几层厚厚的玻璃传过来。



“……她这样多久了?”



“入院三年了一直这样,清醒的时候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自言自语。”



我拼命睁大眼睛。



那白色慢慢退开露出一张模糊的脸。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弯着腰看我,手里拿着一块小板子,板子上的字我一个都看不清。



“她刚才又做梦了。”



另一个声音在说话,听着像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那话里带着一点疲惫的尾音:



“她总说她去澳洲了,还生了两个孩子。”



“典型的妄想性障碍。”先前那个声音把话接过去。



“把她这周的用药记录拿给我看看。”



我想说话,可喉咙里干得像被人塞了一把沙子。



我用尽全身力气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低得我自己都听不分明。



“……我没疯。”



穿白大褂的人直起身来,和旁边的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我认得。



我在公司的时候,那些人看我被扇巴掌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那种看着一个疯子、一个笑话、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类的眼神。



“好好休息吧。”



他们语气温和得恰到好处,像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孩子。



门被他们合上,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的响声。



那声音在空白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又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另一层梦。



我疯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给我下的这个结论。



也许是在那个订婚宴之后,也许更早。



在那些数不清的忍让和沉默里,在他们一口一个“你要大度”的规劝里,在我一次次把委屈嚼碎了咽下去的夜晚里。



他们说我有病。



他们说我疯了。



可我忽然觉得,做一个疯子比做一个好人,痛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