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一年,人间一生
一
我出关那天,山上落了头一场雪。
师姐们道喜,说我这一关闭得值,筑基圆满,往后再无瓶颈。
我只问了一句:今天,山下是哪一年?
师姐掰着指头算了算:「你这一关三年,山下嘛……三十年总要有的。」
下山的路还是那条青石路,路边的树粗了一圈。
李家的酒坊还在,招牌换了新木头的。
我拦住掌柜的问:李家的阿秀,还在吗?
掌柜的打量了我半天:「阿秀姨?在呢。就是怪,天天往村口老槐树下坐,一坐一晌午。」
老槐树在村口,比记忆里粗了一圈。
树上挂着一盏灯。
二
灯是新的,竹篾骨架,纸面叫雪水洇过一圈。灯底下拴着块小木牌,刻着两个字:
「引路」。
我正仰头看,身后有人轻声问:「姑娘,你找谁?」
我回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围裙上沾着酒糟,鬓角白了。
眼睛没变。
我们打小一起长大。一个村东一个村西,一碗饭里捞过菜、一床被里打过架的那种交情。十六岁那年我上山,她追到山门口,说她要一支银簪。我答应她,筑基出关,打一支好的回来。
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她看清我的脸,手里的篮子「咚」地掉在地上,一把炒栗子滚了一地。
「你……」她嘴唇抖了半天,「你一点没变。」
我一点没变。她老了一辈子。
我们隔着两步远,谁也没动。最后是她先笑的,抹了把眼睛:
「回来就好。走,家去,酒刚开坛。」
三
饭桌上,她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跟喂孩子似的。
我入山门那年立的愿,辟谷不沾荤腥。那碗饭,我吃了三碗。
山上的灵气再足,不如这一口热乎的。
她说她早就知道山上山下的事,是她奶奶传下来的:山上人闭一回关,山下走十年。
「所以我一天也没守着傻等。」她拿围裙擦了擦手,笑,「十六岁送你上山那天,我奶就跟我说了,这一别,就不是一年半载。该说亲说亲,该生娃生娃,日子不等人,我得替自己过。」
「如今孙女都会打酱油了,日子过得不坏。」
顿了顿,又补一句:「可灯,我还是年年挂。」
我问为什么。
「听老人讲,山上人下山,容易被凡尘迷了眼,找不着旧路。」她给我又满上一盅,「我挂个灯,你想回来的时候,别走岔了。」
我袖子里那支簪子,攥了一路。
七七四十九天打出来的,簪头是一朵没开的莲。
她瞧见我的手动了动,按住我的手背,笑了:
「别掏。我看了心里受不住。你留着。」
「往后有合适的人,再打一支,替我也瞧瞧。」
那顿酒我喝多了。山上的酒是露水酿的,清冽,不醉人。
人间的酒辣,辣完了,心里是暖的。
四
回山那天,雪停了。
师父问我山下如何。我说:都好。
他说那正好,三年后还有一场大关,闭过去就是金丹,把签备下了。
我把签退了。
师父皱眉:「山上一年,山下十年。你守着她,能守几回?」
我说,守一回,是一回。
后来我每十年下一次山。
阿秀六十岁那年,她家里办喜事,我喝了喜酒,坐了上席。村里娃娃们喊我仙姑姑,我说我是阿秀一起长大的老姐妹。
七十岁那年,她把酒坊的方子翻出来烧给我看,说改了三味料,就为等我下山尝一口。
八十岁那年春天,灯没等到立冬,先灭了。
我赶下山,村里人说,阿秀走得很体面。走前只交代了一句话:
「槐树上的灯别摘。山上有位仙姑,回来要认路的。」
那年立冬,我自己爬上老槐树,把新一年的灯挂了上去。
竹篾骨架,纸面洇过雪水,跟她挂的头一盏,一个做法。
灯底下的小木牌,我也刻了两个字:「引路」。
这回,换我给你引路。
山上的路黑,别走岔了。
山上的日子还长,长得记她一辈子,绰绰有余。
那正好。